AI時代後第一篇作品,開個新號,跟以前的自己割裂下。
《殖民地書院》
楔子.倫敦的決議
作者:手槍
2026年9月21日首發於M系鏡像
楔子一.氣氛沉重的英國內閣
唐寧街十號內閣會議室 1960年5月下旬
雨停在白廳窗上,沒進房間。長桌一端,英國首相哈羅德.麥美倫把未點的香菸轉了一圈,沒有打斷任何人。巴黎的高峰會在數日前閉幕——沒有達成協議,而是演變成赫魯曉夫當眾要求美國道歉、艾森豪拒絕、四強合影變成自說自話。內閣會議室裡因此氣氛更重:本來要談柏林問題與核試,最後只剩下誰先把臉從文件上拿開。
國防部長鄧肯.桑茲先把文件推到桌心。封面是國防部紅印,展開第一頁卻是太空議題。
「不是天文探索,」他說,聲線像在閱兵,「而是武器射程。蘇聯人的衛星上了軌道兩年多,月球背面也讓他們先拍到。我們還在議論藍光飛彈要不要改成發射器,但他們已經把威懾寫進天頂。巴黎會議時,赫魯曉夫已經不必在談判桌前讓步,他只是讓我們看見自己未達到的高度。太空突破一旦被承認,柏林判斷的壓力會直接白熱化——不是今晚立即發生,而是今後任何在談判桌上的妥協都會被國民解讀為讓步。」
國際事務大臣塞爾文.勞埃沒有立刻接過太空議題。他翻開另一疊,邊角是非洲與亞洲的剪報。「我明白太空的競爭激烈,但畢竟遠在天邊,我們都要顧及落地的壓力。首相先生二月時,在開普敦說變革之風已吹過那片大陸,這不是修辭手法。黃金海岸先走,索馬里跟着宣佈獨立,獨立的旗幟一根一根豎起來。大家還記得嗎,比利時人還想把剛果的獨立演譯成六月的儀式,但底下已經有人在搶槍。阿爾及利亞拖了法國人六年,巴黎自己都快被那一場戰爭耗掉。蘇聯已經不必把軍隊開進非洲,只要把『反殖民』三個字借給當地的集會就夠了。」他看向桑茲,「國防部可以準備導彈,導彈根本無法炸掉一種已經被包裝成正義的民間熱潮。」
桑茲敲了敲那頁太空報告︰「的確,民間情緒雖然不能動搖管治。但若果後面再跟來蘇聯顧問與輕型武器,那麼我們在地中海到印度洋的據點只會變成一道算術:計算我們多少年後要撤走的問題。」
內政大臣拉博.巴特勒把茶杯放回碟上,聲音不尖,卻先把國內的文件拍上國際的桌子。「很抱歉打斷你的發言,但這幾年也不是只有軍隊值得關注,巴黎會議散場,倫敦的報紙先問兩件事。一,美國的高空偵察把我們拖進一場羞辱——飛機不是我們的,難堪卻是所有盟友共同承擔的。二,戰後那些援助與投資,最後會不會變成美國人掌握着我們的電廠、航空與電訊。馬歇爾計劃的款項早停了,但國民記得的是另一句:錢從大西洋對岸來,決定權也從大西洋對岸來。當我到選區去,聽到市民討論的不是赫魯曉夫,是『我們還是不是自己的主事人』。英國人要過好日子,但好日子不能建立在每次危機都先看華府眼色。」
國際事務大臣勞埃輕輕側過身,接過話來,不讓這番話變成反美演說。「特殊關係從來不是慈善。沒有美國那把核保護傘,我們在歐洲的發言權只會更薄。藍光計劃一停、下一代投射要靠美國人的技術,獨立核力量就會變成一句需要註腳的話。問題不在承認倚賴,而是問題在倚賴美國變成習慣之後,任何遠離美洲的利益,都會被看成可以放棄的枝節。」
麥美倫這才開口,問題簡單而有力:「太空競賽、反殖民與美元問題在同一年爆發,你把他們看成同一場病,還是三種病湊巧發在一個季節?」
「三個獨立的問題。」勞埃答得很快,「但只會更危險。如果是單一敵人製造出來的三個問題,還能兵來將擋。三種不同的壓力同時襲來,我們就只能有所取捨:用遠東換近歐,用殖民地換選民,用原則換時間。但這些交換一旦開始,外面的人會比我們更早讀懂行情,KGB,CIA,全部不是傻的。」
桑茲不喜歡「兌換」這個字。「對策是用實力寫的。實力不夠,原則那些都只是供詞。三月沙佩維爾的槍聲還在報紙上,南非那一套我們一邊譴責,譴責完仍然要在聯邦裡與他們同桌。非洲的旗倒得愈快,剩餘的白人政權愈會把我們看成既要抽身、又要說教的偽善者。偽善者最難指揮盟友,我們只能…」
「那…」巴特勒幾乎要接「就更不該用軍隊說話」,終究把句子放軟:「我們沒有餘力把每一個麻煩都寫成必須先下手的敵人,一個北愛爾蘭已經要我們小心處理。我對都柏林沒有仇恨,對莫斯科也沒有把仇恨當成政策的興趣。我只怕我們在世界各地同時繃緊,最後繃斷的是自己人。煤、電、房租、學校、生活——這些才是我們要守的前線,是人民選我們出來的原因。」
勞埃點頭,卻把前線又推回會議桌中央。「內政的前線會被外面的說詞打穿。印度獨立十三年,尼赫魯走不結盟,甘地不在了,但他的詞還在:貧民、土布、非暴力、外國統治沒有道德。這些詞從一旦從甘地紀念堂走進其他新獨立國家的外交部,我們面對的就不是某一次暴動,是一種被說成不道德的離心。這些離心通常先發生在讀書人裡,在自以為已經學會現代文明的那一層。他們讀法律,進大學,再把子弟送到倫敦。若下一代在公開場合仍舉杯祝賀女王,但在私下開始計算另一個首都的份量,那麼即使港口與礦脈都還在帳上,統治都已經空了。」
麥美倫把香菸換到另一隻手。「嗯,另一個首都,你是指北京?」
「是的,首相先生。」勞埃把一頁譯件推過去,紙質比非洲剪報更脆,「北京的新政策是大躍進,宣傳上是鋼與糧的產量倍增。若然倍數是真的,十年內他們會有資本重寫亞洲秩序,蘇聯也必須重新衡量誰是大哥。若目標失敗——糧食、製造產業有可能會崩潰,東南亞一帶已經傳來饑荒的風聲,難民爭相逃難,對我們在遠東的殖民地是很重的負擔,亦會帶來我們一直宣傳的英國文化的另一種思維,至於中國更不能容忍邊界外存在一種對他們體制不利的示範。所以成也危險,敗也危險。成,中國人會索要應得的地位;敗,他們更會打壓我們的遠東利益。」
桑茲立刻抓住「地位」這個字。「地位就是力量的投射。中國的力量一旦被承認,全個遠東地區乃至世界的格局全會被重寫。書寫規則的人不會先問我們願不願意,不會過問我們還能撐幾次危機。巴黎會議已經示範過了:只有國家實力才能主導談判桌。」
巴特勒皺眉:「鄧肯,你又把最壞的情況說成唯一會發生情況。饑荒中的國家要先喂自己,中國如果崩潰,都先處理自身問題,怎麼挑戰我們的遠東?把四億人口看成今晚就要改地圖的軍隊,是不是有點把恐懼當成實質情報。」
「情報是M的事。」桑茲說完,才發覺角落的軍情六處長官仍未說話。
勞埃不讓這句話把會議拐進意氣之爭。「我們不是說今晚就要改寫歷史,我是說國際敘事在改變,反殖民思潮浩浩蕩蕩,誰先下功夫,誰就先擁有下一代精英的擁護。羅馬帝國不是死在敵人手上,而是死在本地最優秀的人才開始不相信帝國的信念。」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房間裡短暫地只剩下雨聲。麥美倫沒有立刻救場。他看桑茲,看巴特勒,再看勞埃,像把三條理據放進同一架天平,看哪一邊先沉。
「讓我歸納成能聽懂的句子。」首相說,每個字都像稱過。「蘇聯在軍備競賽上領先,巴黎會議顯示了美國人的尷尬。非洲的大旗逐根倒下,亞洲在蘊釀新的思想。美國的資本家與核保護傘讓選民有疑慮,也讓我們在歐洲以外的利益顯得像塊可割的肉。中國躍進無論躍敗,都會被周邊的華人精英看成一個新的標桿。」
桑茲補刀:「我們不書寫歷史,就會有別人幫我們寫。不要把寶貴的時間拿去賭蘇聯人什麼時候登月、躍進的成敗。把資源投入艦隊、增加預算、看看下議院還肯為遠東投多少票。」
巴特勒把最後的阻力放得很低,低得像憂慮本身:「也不要把時間拿去賭一種我們自己都說不清的『擔憂』。若只是令國際手腕更硬朗,英國人走出選區時不會覺得日子更好。日子不好,我們就可以滾蛋了。」
麥美倫點頭,既不把場子判給桑茲,也不判給巴特勒。「選舉的內容,不在這一節敲定。這一節我只要內閣承認:世界留給我們的時間,比公報上寫的少。承認了,才能討論建議。如果你們建議若仍是增兵,或仍是讓步——兩種我都覺得太粗疏,理據不夠。」
他終於把香菸點上。第一口煙散開時,角落裡的M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像一尊雕塑被遠處的雷聲輕輕碰過,棕色短曲髮貼着耳際,正面看去幾乎是畫像裡的美人;側過去,輪廓又像被故意畫淡,令人難以準確描繪她的容貌。整節會議她一句話都沒有,反而使桑茲剛才那句「情報是她的事」懸在空氣裡。
朱利安.艾默里的筆尖一直在走,二十五歲的首相秘書寫着:太空優勢、反殖情緒、美元疑慮、中國大躍進、首相認為時間無多,須另開專題。專題二字後面,她用鉛筆劃了一道極淡的線,線的盡頭一片空白。她把那一絲擔心藏進字距裡,藏得很好,藏到全場只記得首相承認形勢惡劣,不記得女秘書的眉心曾經皺過。
窗外白廳的雨還未停,討論到此暫告一段落。地圖仍然攤着,中國那一塊被M的指尖按過兩次,按出兩道幾乎重疊的痕跡:一道指向國力,一道指向敘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自從M按了按地圖後,會議室的目光好像都集中在她身上,等候著她的見解。
楔子二.M女士的聲音振聾發聵
雨還在白廳的窗上走。地圖攤開着,中國那一塊被兩道指痕按過。全場的目光已經不自覺地等在角落。
M這才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把室裡所有未說完的句子都按了下去。
「這幾個問題其實一而二,二而一。」
沒有人接話。國防部長鄧肯.桑茲的手指停在太空報告上,國際事務大臣塞爾文.勞埃也不再翻閱剪報。內政大臣拉博.巴特勒把茶杯端到一半,又放回去。首相哈羅德.麥美倫沒有點那支已經點着的香菸,只讓煙自己燒短一截。年輕的秘書朱利安.艾默里把筆尖按住,生怕漏掉第一個字。
「諸位剛才把蘇聯、反殖民、美元和中國拆成四場病。拆開來看,每一場都對。可是病根只有一條:誰先得到社會的話語權。軍隊能夠守住港口,但不能夠守住人心。導彈能夠嚇住談判桌,但嚇不住那些已經被說成道德高地的反殖思潮。美國人雖然能夠讓選民疑心,但疑心暫時不構成實際威脅。中國的大躍進,無論成功或失敗,都需要一條向外的渠道。沒有渠道,所謂的倍數不過是文宣上的數字罷了。」
她把指尖重新按在地圖上,這一回按得極準,按在那一小塊尚未被任何人點名的港口。
「大躍進離不開外部支援。鋼鐵可以用土法煉製,但我從未聽能煉出外匯。禁運之後,北京要硬通貨、要零件、要把貨物賣到非共產國家,單靠自身港口很難走通。海外華人的集中地裡,距離最近、渠道最熟、又恰好在我們轄下的,是香港。香港並不是中國的管治範圍,這正是它危險的原因。它能夠以合法的英國口岸的身份,做北京在外面辦不到的事。僑匯從那裡進,轉口從那裡走,中國銀行的分行在那裡把港幣換成英鎊。掛着英國旗的船,甚至能把禁運變成一道可以繞過去的牆。海外華僑不是被逼著去匯款的,他們是憑着愛國心把錢糧貨物運回國。愛國心態不瓦解,渠道就關不上。渠道關不上,躍進無論成敗,都會有人繼續給它輸血,那麼終有一天,他們會成功的。」
桑茲終於忍不住,聲音仍像閱兵一般,只是低了一度。「你是提議我們在自己的港口裡對中國開戰?香港的駐軍不是無限的。別說開戰,中國只要斷糧斷水,我們在下議院怎麼回答?」
「不需要增兵。」M白了他一眼,那一眼淡得幾乎沒有敵意,「我說的是不要繼續讓這座港口,免費替一個可能在十年內重寫亞洲格局的國家做窗口。窗口開着,你增再多的艦,最終也只是替別人看門口。印度的教訓還不足夠嗎?我們的軍事基地、艦隊碼頭、設施,甘地一席話就奪走了。」
巴特勒皺着眉,憂慮先於反駁。「瓦解愛國心理四個字,聽起來不像內政簽字就能實施的政策。香港有難民,有住房,有已經把孩子送進英國大學的家庭。他們若只是想過安定日子,我們把他們的愛國心當成敵人,恐怕連國民在選區都會問我們還要不要面子。」
「面子也要看用在誰身上。」M說,句子仍然完整,並不刻薄,「若讓這種愛國心態繼續充當中國的輸血管,恐怕十年後你就要體面地向人民解釋,為什麼我們自己的港口養大了中國的工廠。難民湧入,這是本來就無法避免的,來了以後把他們變成安定的納稅人,還是把第一筆工錢匯回去,是兩種情況。內政要守護的是煤電房租,不錯。可是遠東若變成一個靠我們的港口完成工業化的對手,我們的未來終究是會被更大的世界潮流帶著走。」
勞埃把手指按在「新界」那一行沒寫出來的地方,卻只問得到的那一半。「假設你的封閉渠道理論成立。我們壓制香港對中國的支援,美國人會不會認為我們在遠東單獨出牌?他們在巴黎剛剛丟過臉,華府對任何看起來像自作主張的動作都很敏感。」
「美國人要的是中國從朝鮮撤軍,不是要中國永遠沒有外匯。」M女士答得平,「禁運是美國人的旗幟,至於旗幟下面的縫,一直是我們的港口在補足,補得愈自然,華府愈可以假裝沒看見。我們若把這條縫縫上,他們短期會不舒服,長期卻可以少一個要在亞洲重建秩序的大國。不舒服的只是外交狀態,但地緣政治是格局,兩者不能相比。」
會議室裡一時只剩下雨聲。沒有人說同意,也沒有人立刻說反對。桑茲在盤算艦隊週期,巴特勒在盤算選民能聽懂幾成,勞埃在盤算公報上能寫到哪一句。艾默里的筆尖重新走動,字跡第一次出現「香港」兩個字,寫得比前文都重。
桑茲又開口,這回換了角度。「你把中國說成蘇聯的膀臂。巴黎會議之後,赫魯曉夫自己都知道未必能把北京當成聽話的弟弟。壓制中國,會不會反而把他們逼向蘇聯?」
「進行威逼,是因為北京還能向莫斯科要援助。」M女士說,「四億人口一旦不能再提供市場、人力與戰略縱深,反而要對方餵飯,同盟就會從資產變成包袱。包袱愈重,莫斯科愈要計算成本。我們跟美國人已經把蘇聯往外圍推過一輪,真正還沒被切斷的,是這條東邊這根手臂。斷其一臂不是明天能辦到的事,但這臂若繼續粗壯下去,你的導彈射程只會變成一句笑話。」
巴特勒低聲說:「這仍是把最壞結果當成已成事實。」
「這個不是嘗試咬定將來的走向。」M第一次把句子放慢,「而是可逆與不可逆的差別。增兵可以再撤兵,讓步可以改口。但讓一座港口把愛國心態養成制度,養十年,就會變成政治傳統。不可逆轉的事物,不適合留給下屆政府。」
勞埃點了點頭,仍不放下外交的刺。「印度已經獨立十三年。你說香港能做另類示範,讓非洲後悔離開女王陛下。示範什麼?富裕?秩序?還是一種我們自己在開普敦已經承認正在退潮的統治?」
「示範一種不必靠街頭集會也能過上現代化生活的華人城市。」M女士說,「現時非洲許多地方停留在對自由的向往,還沒有完整的治國計劃。印度已經有國會、有總理、有甘地留下的思想,可是貪污與種姓並沒有因為獨立而自動消失。國民開始上街,卻改變不了千年歷史為他們留下的麻煩。若香港在我們手上繼續示範,我們會展示司法系統仍在、轉口港的功用仍在、子弟還能進入英國大學,而不必把命運交給另一套不可知的制度,離開的人會在第二個十年開始比較,並得出結論。比較的結果不是立刻回歸女王陛下,而是會讓下一次獨立運動少掉一些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少了,集會即使還在,組織力卻會弱很多。」
桑茲質疑道:「這個示範要時間。我們剛才承認時間不多。」
「所以才要先行關閉渠道,以爭取時間。」M說,「渠道開放,示範會變成中國的養料。渠道封閉,示範才是我們想向殖民地展示的信息。」
沉默再次落下。麥美倫仍未長篇發言,只偶爾用極短的句子把討論按回桌面:「我想知道:若不做,最壞是什麼;做了,最壞的結果又是什麼?美國最大機會有什麼反應?」
就在這句話的縫裡,朱利安.艾默里忽然抬起頭,這位劍橋出來的高材生一向聽話,但這一回她越了權。
「對不起,首相先生,我想問M女士。」她的聲音細卻穩,「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不壓制這條渠道,反而讓香港繼續對中國發揮功效,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全場看她。巴特勒幾乎要開口擋,麥美倫卻只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准許。M轉過臉來,那張淡得難以描繪的面容第一次對準一個尚未入閣的人。
「我能看見,」她說,「把現有的趨勢往前展望二十年、三十年。若香港繼續作為轉口貿易窗口,北京會把這座城市當成唯一穩妥的硬通貨兌換處,糧食和輕工業產品從中國流出,外匯從香港流入。僑匯會繼續從香港這裡流入中國,有些年份甚至有可能佔掉他們海外無償資金的九成。禁運愈嚴,掛英國旗的船愈值錢。中國銀行與我們的銀行會在同一條街上互相利用:他們要匯兌,我們要維持香港的經濟循環。表面上是殖民地的繁榮,底下是一個被封鎖的大國在用我們的法律與貨幣呼吸。」
艾默里的筆尖發顫,仍在寫。
「再往後。」M並不看稿,「當他們厭倦了社會鬥爭,決定把邊界打開,第一個被選中的地點一定貼着我們。他們會在深圳那一側劃出特區,然後把我們的廠房、訂單、經理人和資本北移。世界其他地方的錢,也會先裝進香港這只口袋,再以華資的面貌進去。我可以想像,屆時最大的外來投資不是來自華府,亦不是東京,而是這座我們自以為在眼皮底下的城市。工廠在中國進行生產,設計與金融服務業仍在我們這裡。然後中國會長大,長大之後,他們不需要再需要靠這條渠道。香港會變成他們敘事裡『本來就是自己的國土』,順理成章離開女王陛下。四億人若靠這條門路變成世界工廠,蘇聯會先被比下去,隨後輪到所有曾在亞洲列隊的人都要重新論資排輩。到那時候,幾位在筆記裡寫的『反殖民』已經不夠用,那是一個利用我們港口完成原始積累的國家,回頭來改寫規則。如此,恐怕今天在座的各位都無顏面對歷史。」
會議室裡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勞埃的臉色沉下去,不是因為句子漂亮,是因為每一截都能在現有檔案裡找到萌芽:轉口、僑匯、英鎊兌換、禁運下的船旗。桑茲沒有再嘲諷「恐懼當成情報」,情報若能把二十年後的香港特區與資金流向說到這麼精密,他的嘲諷只會變成輕率。巴特勒望着窗上的雨,第一次把地緣策略放在他心心念念的市民之上。艾默里的額上滲出細汗,筆卻不敢停。M女士的預言不是神話,是把今天已經開始的劇本,把劇本接到眼前的地圖上,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像親眼見過。
麥美倫把香菸按熄,再次開口。
「美國呢。」他說,「剛才的四個疾病,你用香港拆解了三個。美元、核保護傘、歐洲共同體那一側,有沒有類似的見解?」
M沉默了五秒。這五秒比任何一句反駁都長。
「沒有。」她說,語氣裡第一次帶着清楚的遺憾,「這個策略已經是我們所有分析師把骨頭熬乾之後能給你的東西。」M仿佛忘記了自己曾經是軍情六處最年輕的首席分析師,這個策略大概都是出自她的手筆。「關掉中國的渠道,能讓蘇聯在遠東多出很多麻煩,能讓一部分已經離開的殖民地再次反思。但它不能讓美國人把資本從我們的電廠裡撤走,也不能讓歐洲共同體變成我們發號施令的桌子。那一邊的問題,規格不同,對手不同,時間段也不同,我很不甘,然而這個問題可能要留待下一代了。但現在若連遠東這條還能動的線都不動,下一代連操作的資格都不會有。」
「或者,數十年後,美國人會選出一位智障又自大的總統,幫我們解決所有問題也說不定。」不知是不是覺得氣氛太沉重,M破天荒說了個笑話,但這位特務頭子顯然幽默感欠奉,說完後發現只有自己自嘲一笑。
桑茲盯着她:「你把最大盟友的問題留給以後,卻要我們先在自己的港口裡做著最不能見光的文宣工作。」
「這是因為香港還在我們手上。」M說,「手上的資源不處理,就會變成別人的資源。」
巴特勒問得很輕:「所謂瓦解愛國心理,最後會落到什麼層級?教育?報紙?治安?還是製造白色恐怖?」
「落到下一代的那一層。」M只給到這裡,「具體操作我們稍後再討論,我希望強調:香港不是枝節。它是數個問題共用的關節,按住關節,人的行動力自然受限,我們亦會獲得難得的喘息空間。」
麥美倫看了看桑茲,看了看巴特勒,再看了看勞埃。三個人都沒有再搶先做結論。首相把未點的第二支香菸轉了一圈,說:
「這一點,我認同。M,你肯定對執行有點想法,我想聽聽。至於美國與歐洲,記錄在案,不在本屆政府處理,密檔留予下任首相。朱利安,抄送一份,今晚前送入白金漢宮。好的,我們休息15分鐘,回來再討論。」
他沒有問還有沒有異議。異議已經被那一段「若讓香港繼續失控」的未來壓成冷汗。窗外雨仍未停。M女士重新坐回椅子,像從來不曾說過話的雕像。艾默里在「須另開專題」後面補上兩個字:香港。這一次,線的盡頭不再空白。
楔子三.張愛玲的格言及黑猩猩的奇特比喻
走廊裡的有幾個人在來回渡步。鄧肯.桑茲靠着窗框抽完半支煙,煙味散不掉休會前留下的那種緊張。塞爾文.勞埃承認渠道理論站得住,卻想不透怎麼讓一個港口正常運作,但又要擰死中國的聯繫。拉博.巴特勒反覆問自己最壞的後果:如果事情泄漏了,市民會有什麼看法。秘書朱利安.艾默里把剛抄錄的複寫紙對齊,默默思考M策略中的妙位。眾人其實都佩服M,佩服歸佩服,一想到「執行」,就滿頭都是問號。
十五分鐘轉瞬即逝。首相哈羅德.麥美倫先入座,M最後進來,重新坐回自己那位置。深色套裝把身材裁得很準,惹得幾位男士在她俯身放文件時都不自覺望了一眼;望到第二眼,心底忽然發寒,便立刻挪開目光。只有七十歲的首相沒有任何反應,只把烟灰缸推近一寸。
「M」麥美倫說,「說說具體辦法。」
M並不討論執行細節,反而說起了一些不太有關係的資訊。
「我做中國研究的那些年,聽過一位現居台灣的女作家張愛玲說過一句話。她說:通往女人心的路,是陰道。」
室裡的空氣驟然凝住。這不是唐寧街慣聽的詞,桑茲的喉結滾了一滾,勞埃半皺眉頭,巴特勒睜大了雙眼,艾默里的筆尖停住,面上微微一紅,但很快就回復正常。
M沒有解釋用意,她攤開了一份簡報。
「這句話在中文圈子裡被說得很刻薄,也常被討論,這句話其實更像英語裡一句不登大雅的諺語,被她借來諷刺男人把女性的身體當成入口。諷刺歸諷刺,我後來跟皇家學會幾位做內分泌與行為的院士探討,發現它並非全無依據。女性在性行為中會大量釋放催產素——就是與分娩、泌乳有關,近年開始被拿來討論『依附』的那種物質——同時多巴胺把腦部獎勵回路點亮。身體會把『誰在身邊、誰進入了陰道、誰讓這陣歡愉發生』記住,再潛移默化成快樂的記憶。即使不是關係極好的配偶,不存在戀愛狀態,只要不是純粹被按在地上直接強暴,事後便有一定機會對那個男人生出好感,然後身體再把好感演譯成命運的安排。」
她看着全場還沒有人敢接話,便補上心理學界的一些討論。
「倫敦有一份尚未公開的個案,研究對象年齡二十七歲。兩年前與相識多年的男性友人飲酒,她後來只能記得自己笑過、推過、又沒有真正推開。友人借着酒意把她帶上床,事後她非常憤怒、羞恥,也想過報案。但三個月後她開始為他解釋,一年後兩人結婚。學會裡有人把它稱作『身體先於理智』。理性解釋是事後編造的:他其實對我很好、那晚我也喝了、若他不在乎就不會留下來,研究員聽過很多類似的句子。後來研究員問她是否原諒對方,她想了很久,只說:反正現在我過得很幸福。院士把紀錄交給我時亦提了一句,催產素不是理性的法律討論,它只管大腦如何感到滿足。另一派心理學家覺得這不是愛情,是腦部獎勵系統被綁架之後的自我說服,兩派吵得很兇。當然對我們而言,學術界的辯論不是重點,但是雙方都承認:被一位男人進入陰道會改寫一個女人對這個人的感覺。」
說到這類,幾位男士又一次不由自主望向她的身體,麥美倫仍舊在聽,艾默里耳根發燙,心跳加速。眾人完全不明白陰道與香港有什麼關係,可是休會前的國際分析實在太精辟,沒有人敢開口,也沒有人敢先問「這與香港何干」。疑慮在升高,卻就找不到落地的地方。
M無視眾人的目光,把第二份資料打開。封面是皇家科學學會靈長類小組的內部摘要,邊角有鉛筆畫過的睪丸示意圖,畫得很小,小到像不想被看見。
「這是黑猩猩觀察研究摘要。牠們有社群,有等級,結構與我們對遠古人類部落的理解非常接近。強壯的雄性通過打鬥取得領袖位置,群落之間的鬥爭裡,勝者不一定每次都把對手立刻咬死,反而有相當比例的紀錄顯示,攻擊會集中在腹股溝,睪丸被咬掉或撕掉。這不是個別例子,觀察日誌裡反覆出現同一類紀錄:鬥爭失敗、生殖器被破壞、此後無法再參與配種。失去睪丸後,雄性激素急降,攻擊性下降,亦對挑戰再沒有興趣。失敗個體仍會參與勞動、工作、跟隨群體移動,看起來甚至比以前更『好管理』。」
她把摘要翻過一頁,聲音仍不高。
「值得注意的不是受傷本身,是受傷之後的社會位置。這些失去睪丸的雄性,後續極少再組織反叛。牠們會靠近新的領袖,為牠理毛,在外敵出現時叫喊示警,表現得像忠心的成員。研究團隊在不同環境裡看過類似的等級重整,有人認為這是怕痛的心理呈現,有人說是認為睪酮下降之後,身體缺少了競爭的思維,有人認為這是單一個體已接受自己不可能再有後代,所以盡力協助社群繁衍,以將自身族群壯大的機率最大化。但這些都是學術討論。」
M沒有停留在黑猩猩,她把其他動物一併推上桌。
「畜牧的世界似乎更早知道這件事。牡馬被閹成騸馬之後,不再為母馬拼命撕咬,卻仍能負重、聽話、能為主人把車拉到天黑。公牛變成閹牛,性格穩下來,耕田比未閹時安全。公雞變成閹雞,不再報曉爭鬥,肉質卻被餐桌稱讚。古代牧人不知道內分泌的理論,但實際管理上極有成效。人類在千年前已經走出了這種部落狀態,但達爾文大師的見解,一直都存在。」
適才說到「睪丸被扯掉」時,在場所有男士,包括麥美倫在內,都極不自然地夾緊雙腳,正襟危坐,甚至不敢望向M。烟灰掉在桌面上,沒有人去抹,艾默里面紅耳熱,手顫抖着繼續抄寫,字跡第一次真正歪掉。疑慮在這一刻升到頂點:他們聽懂了每一個詞,卻完全看不見這些詞的關聯。陰道、酒、結婚、猩猩、騸馬、閹牛——像一組被錯放進內閣的幻燈。愈清晰,愈可怕,愈可怕,愈不知道可怕的對象是誰。
桑茲乾咳兩聲,敬語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M女士……這兩份研究,究竟與香港有什麼關係?」
M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短得像終於願意把刀從鞘裡抽出一寸。
「首相先生還記得嗎?戰後教育部出資,在香港辦了一所女王寄宿書院,名義上是給在港的英國官員與商人子女就讀的。」
麥美倫誠實地搖頭,一所遠東中學的校名,從來進不了他每週必看的備忘錄。
「書院從一開始就有招收華人學生。」M說,不緩不急,「富商的孩子、高端學者的孩子、華人官員的孩子,現時洋人與華人大約一比九,亦有不少華人畢業生後來到英國升讀大學。書院學生現在還只是學校裡的年輕人,可是按華人社會講究同窗、姻親與引薦的傳統,十年、二十年後,這些人會成為華人精英階層的核心。這個階層一旦形成,愛國心態就有了組織,有組織的愛國情緒比甘地更恐怖。香港的渠道不是體現在碼頭設施上,而是活在這些將來會簽字、會捐款、再把子女送進同一所書院的人體內。」
巴特勒死死抓住最後一點常識,皺眉問:「這與陰道、與黑猩猩,哪一條接得上?」
M看着他,像看着一個已經被帶到手術室門口、卻還在問「是否只是體檢」的人。
「其實很簡單,」她把四件事並排放下,每放下一件,室溫都像低了一度,「既然寄宿學校的特質,是一年裡他們很難真正接觸外界;既然在校期間,校方相當於學生的監護人;既然雄性在失去睪丸之後,攻擊性與叛逆心態會下降,比較容易把強者認成必須跟隨的秩序;既然女性在重複的性行為裡,身體會分泌讓她們感到幸福的物質,即使對象不是自己原先屬意的人。當四個條件出現在同一所書院,就不必在港口設限了,也不必在報紙上罵中國。我們改寫的是下一代華人精英的繁殖權與情慾方向。找個藉口閹掉所有華人男生,繁殖權一斷,姓氏還在,血脈不在,只能追隨勝利者。製造機會讓華人女生都上了我們男生的床,情慾方向一轉,愛國心態會先在床上投降。不費半點資源,可以得到最好的效果。」
寒意沿着眾人的脊柱升到腦門,沒有人立刻開口,不是因為聽不懂,是因為終於聽懂了。
桑茲的聲音小得幾乎不像閱兵。「你說的華人男生,是全部?」
「先從七年級試行。」M說,線是預先劃好的,「女王書院一直嚴格禁止學生談戀愛,要到七年級後,才開展正規的性教育課,預備他們進入人生下一階段。來年先在七年級身上做。學年開始,在華人男生中製造各種意外,無論實際如何,檢查後都會當場切除睪丸,再散播謠言,讓所有女生都知道他們成了太監,加速男生承認事實。然後在一整年的性教育課裡,製造機會讓華人女生跟我們的男生相處,討論性話題,最終希望讓女生們反覆躺到我們男生身下,讓催產素替我們完成宣傳部做不到的事。宿生之間的消息很靈通,同學們在跟誰談戀愛,大家一目了然。華人太監只能每天看見我們的男生在他們的暗戀對象身上耕耘,想著自己被割掉的兩枚睪丸。一年結束,把他們送到英國讀大學,大學教育會把這一年的經歷洗成教養,再送回香港。如此一來,那些被稱為華人精英的人,除了表皮、口音與祠堂裡的牌位,還有哪一截仍然屬於中國?中國若仍要靠他們輸血,恐怕收到的只會是已經改認了主人的毒血。」
她說「割掉的兩枚睪丸」時,沒有提高聲音,更像已經發生的事。
勞埃擠出半句:「若有家長告到殖民地部——」
「告什麼?」M接得太快,快得像預先寫好的答案,「告自己的孩子不慎發生意外?告自己的女兒被英國男人睡走了?審訊要先把兒子的睪丸瓶子及女兒的性交紀錄放到公眾眼前。把事實公諸於眾?我相信他們會寧願立刻死掉。」
巴特勒的嘴唇動了動,看見首相的手指正在緊張地彈烟灰,彈得太急,灰落在「香港」那一行還沒寫出來的空白上。
M女士繼續為「男生心理」補上附錄,像補充一份專家報告,語氣幾乎稱得上體貼。體貼用在這種地方,比依書直說更令人想逃跑。
「我們預期男生切除睪丸之後,一開始會感受到痛楚與心理上的空虛。這種空虛會變成羞恥,變得不敢當眾更衣,不敢照鏡子,不敢回想自己曾經以為能經歷的那種未來。怒氣還在,可是怒氣缺少往前衝的推力,比較容易折回來打自己:是我不小心,是我害了自己的人生,是我對不起父母,自我責怪一出現,就不必怎樣灌輸了。有人會做夢仍會夢到完整的身體,醒來卻要接受女生都被英國男人睡走了,夢與現實之間的裂縫,最利於把『誰才是主人』寫進去。寫進去的不是文宣,是每天看見誰挺著陰莖走路,誰把女生都帶到床上。一年下來,他們都會變成最馴服的奴隸。誰的心態不正確,按下去即可,我可從未聽過閹牛記恨牧場。」
桑茲把雙膝夾得更緊,像一隻黑猩猩的手伸入他的大腿內側。勞埃盯着自己的手,第一次覺得外交辭令全部短了一截,巴特勒望着窗上的雨,艾默里的額上全是汗,還未回過神來,發現寫到「牧場」時墨水斷了一點。
M望望其他人,輕輕一笑。那笑容很甜美,甜得像是很滿意自己把國家問題收束成閹掉一副副年輕的生殖器。
麥美倫清了清喉嚨,烟灰被他彈盡,聲音卻急促得不像首相。
「很好。朱利安,按M的方法做。」
他吩咐艾默里存檔,幾乎是在同一秒宣佈散會,然後站起來離開會議室,步子快得像逃離一個恐怖的不知名怪物。桑茲與勞埃對視一眼,只餘打招呼的份,隨即快步跟出,巴特勒走在最後,仍想回頭說「寫成密件送到香港」,終究什麼都沒說。
艾默里見首相已到門口,手足無措,只好急急收拾複寫紙與地圖捲筒,向M女士彎腰行禮,再小跑着跟上。文件散了一角,她也顧不得。心跳還困在那兩份冷知識裡:一句通往心室的路,一群失去睪丸仍會為領袖理毛的動物。兩者在性教育課上會合之後,比任何宣傳都更叫人想吐。
會議室裡只剩下M一個人。
她把皇家學會的摘要合上,把張愛玲被借來的那句話從空氣裡收回去,女王寄宿書院六個字在腦子裡再走一遍。窗外雨仍未停,雕塑重新回到座位上,慢慢整理思緒,像剛剛只是把一柄手術刀,靜靜地按進了薄薄的陰囊裡。
楔子四.來自倫敦的電報
香港西環 軍情六處駐港辦公室電報室 1960年6月
潮氣從維多利亞港那邊推到窗框上,把電報室的綠漆牆壁悶出一層薄汗。風扇在天花上慢轉,切不開油墨、蠟紙與海水的味道。譯電間的燈先暗了一下,隨後有人推門。
走出來的是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女譯電員,軍裝領口扣得整齊,帽檐下的臉卻紅透。她把一疊剛謄好的公文用牛皮紙夾住,夾得太緊,指節發白。紙上的字她已經看過一遍——電報通訊一般不會把人看得面紅,但她還是紅了。
外勤特工從走廊另一端過來。他還沒開口,女譯電員已經把夾子連同兩個火漆信封一併推到他手上。
「教育部密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生怕被風扇聽去,「一式兩份。一份送總督辦公室,面交總督閣下。一份送女王寄宿書院,面交校長艾倫.克勞福先生。兩份都要親簽回執。」
特工掂了掂分量。信封不厚,厚的是密級。他看她耳根那圈紅還沒退,問:「倫敦又在減預算?」
「不是。」她把目光從信封上挪開,像挪開一塊燙過手的鐵,省悟過來,「這不是你應該問的話。」
她沒有再解釋。解釋會變成複述,複述在這間屋子裡等於泄密。特工點頭,把兩封信分別貼進外套內袋,一封貼在左側,一封貼在右側。門外西環的電車鈴響了一下。雨還沒有下,空氣卻已經像要下雨。
信封內的文句如下,兩份一字不差。
密 件
英國教育部 會簽軍情六處
發文編號:EDU-SIS/HK-QC/1960-06-11
密級:極密 限收件人親啟
抄送:香港女王寄宿書院校長艾倫.克勞福先生
密件︰香港總督威廉.格雷閣下
發文日期:1960年6月11日
克勞福校長、格雷總督閣下:
本部經內閣專題核准,自1960至1961學年起,在女王寄宿書院七年級試行「海外華人精英導向調整計劃」。本件只下達須執行之事項。背景論證不隨函附發,亦不得向教職員全數傳達。
一、對象
七年級全體華裔男生;七年級全體華裔女生;七年級歐裔男生作為配合人員。其餘年級待下年度檢討。
二、對華裔男生
須在本學年內,以個別意外、運動損傷、急症處置或其他可寫入醫務紀錄之理由,使上述華裔男生一律接受睪丸切除,並喪失生育能力,檢查結果不得成為開脫理由。執行後應在寄宿範圍內形成穩定傳聞,使同屆女生確知彼等已成無生育能力者。傳聞以學生間口耳相傳為宜,校方不宜出面證實,亦不宜出面闢謠。
三、對華裔女生與歐裔男生
同步改革七年級性教育課程。在一學年內製造持續、可被解釋為教育之相處與引導,促使歐裔男生跟華裔女生建立親密關係,並完成實際性行為。校方須提供時間、場所與名義,使此事看起來像個人選擇,而非集體命令。華裔男生於切除睪丸後仍留校就讀,使其每日看見自己不能參與之親密關係在同儕之間發生。
四、畢業後安排
本屆完成試點之學生,應優先獲得赴英升學之推薦與資助。
五、考核
1961年夏季學期結束前,校長須向總督提交密報,由總督轉呈本部,內容限於:華裔男生完成切除之人數與比例;華裔女生與歐裔男生發生性關係之估計範圍;校內秩序、家長投訴與泄密風險;可否持續推廣之判斷。不要求道德評價。
六、紀律
本件不得存入書院普通檔案。教職員知情範圍由校長決定,以實質涉事為限。若有家長問及事件,口徑統一為個別意外及醫務必要。若有家長問及性教育,口徑統一為七年級既定課程及個人選擇。任何試圖將本件與政治目標聯寫之文件,一律視為泄密。
本計劃之目的,是在不公開改變香港口岸功能之前提下,切斷本港華人精英層下一代之血脈延續,並扭轉其女性成員之親密取向。一年為試點,下屆另議。
收悉後於回執簽署。不必覆述,不必請示修辭。按文執行。
教育部
軍情六處會簽
特工把回執簿夾在腋下,先去總督府,再去書院。女譯電員站在電報室門口,看他的背影沒入西環的熱氣裡,才發現自己的領口仍然太緊,她走回譯電間,把密碼紙按規程燒掉。可是她翻譯的時候已經明白:剛剛傳達的是一道足以影響數十名男女人生軌跡的命令。她把爐蓋蓋上,臉上紅潮尚未退去,作為已經讀過密函的人,實在沒有辦法假裝這只是一封教育公文。
窗外終於落下第一點雨。雨打在西環的窗戶上,像一臺還在走紙的電報機,把倫敦的句子,一點一點敲進香港的夏天。
天啊好难见的种族文,光这个设定就看得心潮澎湃,很难遇到喜欢raceplay的同好,大佬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