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雕,中世纪,现存德国塔林市政厅印度的佛经可说是故事宝藏,但可惜的是很多佛经没能在印度本土流传下来。所幸随着佛教广播中土,诸多佛经被译成汉文并保存至今。
《经律异相》是南朝僧人宝唱编纂的一部佛教类书。从经、律、论三藏中广收博采,举其要事,分门别类,编为二十二部,可说是—部佛教百科全书。
本书的第三十九卷第十六个故事讲述了一位仙人因为动了淫心而失去神通的故事。让我们先来看看这则故事吧。
同上,另一角度拍摄波罗奈国山中有一位仙人,往盘里撒尿时,正看见两鹿交合,淫心大发,精流盘中。鹿喝下之后立刻怀孕。足月生子,大致是人的模样,只是头上长有一角,脚似鹿脚。
鹿产子时就到仙人家门前生子,将孩子托付给仙人就走了。仙人出门发现这个鹿子,知道是自己的孩子,就亲自养育他。
他长大后精通十八种大经,又学坐禅,会五种神通。
一次上山时,遇上大雨,道路湿滑。由于鹿脚不便,他跌伤了腿。于是大怒,施展法术使天不下雨。因为没有雨,种不了庄稼,所以民不聊生。
波罗奈国王因此十分忧虑。召集诸位大臣商议。有—位贤明之士说:“我听说有—个—角仙人,因为上山时跌伤了腿,于是嗔怒,施法术令十二年不下雨。”
国王便公开招募能人,如果有人能令这个一角仙人失去神通,国王答应分给他—半国土。
这波罗奈国有个妓女,名曰扇陀,长得漂亮,还巨有钱,活脱脱—个古代白富美,找国王说:“我能破了这个一角仙人的法力。”说完,拿了个金盘盛上好多宝物,对国王说:“我会骑着这个仙人来的。”
扇陀便要了五百辆车,载上五百位美女,又要了五百辆鹿车,装上各种各样的欢喜丸(就是“一年之计在于"的那种药啦,你懂的),都用多味草药拌了。还带上了种种大力美酒,颜色味道都像水一样。穿着树皮做的衣裳,行走在树林间,假装和仙人一样。还在仙人家旁边搭了个草庵住下。
一角仙人出行时看见他们,众美女纷纷拿出好东西供养仙人,仙人欢喜。
众美女用恭敬的话语问候仙人,还把他带到房里,让他坐在床褥上,拿出好酒当水,拿出欢喜丸当瓜果。仙人吃饱喝足,对众美女说:“我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瓜果,喝过这样好喝的水啊。“
众美女说:“因为我们—心向善,所以老天爷满足了我们的愿望,得到了如此美味的瓜果和水。“仙人问道:“你们的皮肤怎么这么白这么嫩呀?”众美女回答道:“因为我们常吃喝这些美味的瓜果和水呀。”仙人又问:“你们为什么不在这住下昵?”美女回答说:”也可以住下。”
美女招呼仙人一起洗澡,用手轻柔地触摸仙人,仙人不由得心旌摇荡,遂生淫欲,便失去了法力。于是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让仙人逍遥快活了七天,酒饭都吃光了,就用水和从树上摘的果子继续招待仙人,仙人赚味道不好,还想要之前的美味佳肴,美女就告诉他,都吃光喝净了,不过可以一起去不远的地方取。仙人说,好啊,听你的。
他们一起出城不远,美女便卧倒在地说:“我累死了,实在走不动了。“仙人说:“你要是走不动了的话,那就骑我脖子上( 原文“骑我项上”),我驮着你。”美女先派人给国王通风报信,让国王可以出城来看她智慧的成果。国王见状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美女就回答道:“只要有谋略,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呢?”
国王将仙人请入城中恭敬供养,满足他所有的欲望,还拜他为大臣。可是仙人在城里住了几天之后,就开始形容消瘦,坐禅观心,开始厌弃俗世的欲望。
国王就问仙人: “您为什么不快乐呢?”仙人答道:“虽然俗世的五种欲望都满足了,可我还是长长想回到山林中去。”
国王说:“原本只为消除旱灾,何必强迫您改变志向呢。”随即放仙人回了山林。
仙人回到山里之后,精进修行,不久又恢复了五种神通。这个一角仙人就是我,那个妓女就是耶输陀罗。(出大智论第十七卷)
据Johannes Sadeler画作制作的金属浮雕,现藏法国卢浮宫提起这个独角仙,那可真是大名鼎鼎啊。因为头部长了—支巨型特角而得名,是甲虫里最具代表性的一种,广泛分布于我国华中、华南、台湾地区以及日本、朝鲜半岛及东南亚等地,经常被当作宠物饲养,学名“双叉犀金龟”。
等等!怎么说到独角仙去了,咱们说的可是独角仙人呀。
嗯嗯,书归正传,这独角仙人同样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在佛经中被作为反面典型屡屡被提及。比如《佛本行集经》卷十六、《摩呵僧祗律》卷—、《根本说—切有部昆奈耶破僧事》第十二卷。
中世纪图书中的装饰画在佛本生故事(Jataka) 中,第五卷523 (Alambusa Jataka) 和526 (Nilinika Jataka) 这两个故事里也提到了他。
另外,印度著名史诗《罗摩衍那》1·9-10 中也有他活跃的身影。
当然,我们也不能忘了《经律异相》文末标注的出典《大智度论》。
《大智度论》—般被认为是龙树菩萨(公元2-3世纪中期)所作,可惜梵文原典已佚,仅存鸠摩罗什节译本—百卷。此书于后秦弘始七年(405年)译成。
将《经律异相》中所引的故事,和现存的《大智度论》原文相比较的话,两者故事情节—致,仅在词句上有细微差别。最大的区别是在故事的结尾处,原典《大智度论》中有以下一段文字:
佛告诸比丘:“一角仙人我身是也。淫女者耶输陀罗是。尔时以欢喜丸惑我。我未斩结,为之所惑。今复欲以药欢喜丸惑我,不可得也。以是事故知,细软触法,能动仙人。何况愚夫。"
由此可见,这个独角仙人即是释迦的前身,而耶输陀罗则是释迦的妻子。这里所说的细软触法”指的就是以色相诱惑,以触摸挑逗。“仙人都把持不住,何况凡夫俗子呢?”这—句和亚里士多德的巧言善辩是何其相似呀!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夫差若不恋西施,则可免于国破人亡,吕布如不爱貂蝉,也不至于白门楼殒命。
和维特里布道时讲亚里士多德的故事一样,龙树在这里讲独角仙人这个故事的目的,也是将故事作为开悟的手段--即所谓“方便”——通过汲取故事中的教训,告诫信众要远离美色。
不过,这两个故事之间的差别也还是很明显的。在亚里士多德故事中,菲利斯是因为和亚历山大之间的恋情受阻,便心生怨恨进而设计复仇;而在独角仙人故事中,扇陀和独角仙人之间非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反而是姻缘匪浅的前世夫妻。虽然两个故事中,都有男子被女色诱惑落入圈套最终被骑的情节,但这两者的“骑”的意义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亚里士多德故事中的“骑”,是四肢着地爬行着被菲利斯骑在背上,这便将千古圣人贬低为动物了,带有明显的羞辱意义;而独角仙人故事中的“骑”,是骑在“项”上,也就是说独角仙人双脚站立,让扇陀骑在自己肩上。
这就有点像孩子走累了,父亲便把他扛到自己肩头上一样,让人感到的是一种亲密无间,却几乎没有任何羞辱意味。
因此,尽管这两个故事中有相类似的情节,但把独角仙人的故事作为亚里士多德故事的原型,我还是不免有些犹豫的。这么说来,我们寻找故事源头的旅程看来还没有到达终点。

前面说过,独角仙人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之所以说他大名鼎鼎,是因为他面子很大,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有很多人认识他。
首先,他跟鉴真和尚一样东渡过日本。在日本十二世纪中期的故事集《今昔物语集》中,我们不仅能看到他本人的身影(卷五),还能看到他日本的栾生兄弟久米仙人的身影(卷十一)。久米仙人从空中飞渡吉野川时,因为看到河岸边浣纱女的一段白嫩小腿,结果淫心大动,失了神通,从半空中跌下来,摔了个狗啃屎。而日本十二世纪末的佛教故事集《宝物集》以及十四世纪的军记物语《太平纪》中都对他的“光辉事迹”有所记载。
此外,他的故事还被热爱他的日本剧作家改编成了能剧(剧名就叫《—角仙人》)和歌舞伎(《鸣神》)。

另—方面,他也和张骞—样出使过西域。
在中世纪基督教世界广泛流传的《贝尔拉姆与约瑟伐特》(Barlaam and Josaphat) 中,他就占有—席之地(第十个寓言)。
《贝尔拉姆与约瑟伐特》是一部基督教版本的释迦牟尼本生故事,有阿拉伯语、格鲁吉亚语、希腊语、拉丁语、埃塞俄比亚语、中古法语、加泰罗尼亚语等诸多语种的众多版
本流传。约瑟伐特的名字据说就是根据“菩萨”—词在阿拉伯语中的讹传转变而来的。
《贝尔拉姆与约瑟伐特》里的这则故事到了文艺复兴时期,演变成为薄伽丘《十日谈》里第四天序章中的“飞利波和鹅”的故事,之后又在拉封丹《故事诗》(Contes, 1665-1685) 的第三卷第1 个故事“Brother Philip's Geese” 中再次登场。
最后,每读到独角仙人的故事,我头脑中都不禁会浮现出—个古怪又滑稽的问题,独角仙人的角到底长在头上的什么部位呢?如果像下图中所示,那当
他肩上驮着扇陀的时候,他的独角是正好给扇陀当把手吗?还是..…嗯..…这真是—个发人深思的问题。
独角仙人能面言归正传,我们还有这个故事奇幻漂流的最后一程,准备好了吗?请随我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