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扫黄大队女大队长是晚上在马路边站街卖肉的骚货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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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TONG1发布于 2026-10-09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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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林婉清把盒饭里的青椒炒肉扒拉完，筷子往塑料盖上一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最后一条还是王芳那句“建议转发全系统学习”，底下灰色小字显示“已读3”。苏慧没回，她也没回。
下午两点，王芳在宣传处办公室走廊迎面撞上林婉清。
“晚上还去不去？”王芳手里捏着一沓未拆封的便签纸，马甲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去。”
“苏局呢。”
“我中饭的时候在食堂碰见她了。”林婉清侧身让过一个抱着卷宗的科员，“她说去。”
晚上，第一个到的是王芳。
她站在公交站台后面那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平底高筒皮靴的靴筒把小腿包到了膝盖下方，侧面拉链从脚踝一直封到顶，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两条腿笔直，脚掌稳稳踩在地上，整个人比穿皮鞋的时候矮了两指，但站得更稳。
林婉清到的时候，王芳从树影里走出来，靴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提前到的？”
“七分钟前。”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王芳的靴子，平底，高筒，皮面哑光，侧面拉链，一看就是实穿的类型。她又看了一眼王芳的裤子——黑色紧身牛仔裤，裤腰到胯骨上面，裤脚塞进靴筒里，腰细腿长的比例被靴筒的竖线拉得更明显。上身还是那件露背衬衫，今天多套了一件短款的黑色皮夹克，敞着穿，衣摆到肋骨的位置，里面衬衫的下摆被她自己剪掉了一截，露出肚脐和胯骨上缘那段皮肤。
“你今天不敞怀了？”
“外面套件夹克照样能看到里面。”王芳拉了拉夹克的领子，“你有意见？”
“没有。”
八点五十二分，苏慧到了。
她从出租车后座下来，左脚先踩地，过膝靴的尖头点在地砖上，靴筒从脚踝到膝盖上方紧贴着小腿和膝盖，弹力皮料在膝盖弯的位置被撑开了一小段，迈步的时候马上缩回去贴住。方跟踩在地面上一阵闷响，不响但沉，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面压出印子来。
王芳第一个看到她。
“过膝靴。”
苏慧走到她们两个跟前站定。“怎么了。”
“没什么。你膝盖不疼？”
“不疼。”
王芳的视线从苏慧的膝盖上方那截露出来的大腿皮肤扫过去，短裙和靴口之间露着一截大约一掌宽的皮肤，过膝靴把膝盖和上半截小腿全包住了，但裙摆下面那段大腿还是露着，白晃晃的，在巷口路灯下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林婉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苏慧的脸。今天没戴金丝眼镜，平时用来遮黑眼圈的镜框不在，脸就这么素着露在外面——眼窝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是没睡好，但气色比昨晚在巷口哭喊着被黑棍子捅的时候好多了。
苏慧把裙子前侧的一道褶子抹平，“走吧，往里走。”
三个人同时迈步。
王芳平底靴踩在柏油路面上是“咚、咚”的闷响，脚跟先落，脚掌再压下去，步子稳得像扎在地上。林婉清尖头高跟的金属掌片敲在地面上是“嗒嗒嗒”一连串脆响，步子轻快，每步落地的节奏感很强。苏慧过膝靴的方跟落地是“笃、笃、笃”的钝声，不快不慢，靴筒在迈步的时候跟着膝盖弯折再回弹，弹力皮料发出很轻微的“呲”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回缩。
三个人走到巷子中段那个拐角的位置，上次堵到第一个客人的地方。
货运停车场还在，铁皮围挡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烟火”标语，旁边的黄灯泡坏了一盏，另一盏亮着，光打在围挡上，把围挡上那排挂着的铁锁照得发亮。巷子里没有车经过。
王芳靠着停车场门口的砖柱站着，靴底的平跟磕在砖缝里卡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砖面——上次这里还是一片水泥地，现在铺了碎石子，可能是最近两天才拉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头火光在夜里晃了一瞬。她呼出一口烟，把身体靠在砖柱上。
“等人。”
九点十六分，第一辆减速的车是一辆老款桑塔纳，银灰色的，车漆起了一层白雾状的氧化层。大灯从巷口方向扫过来，车速慢慢降下来，在三个人面前停了三四秒。驾驶座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然后又缩回去。车窗升上去，车子走了。
“看不上。”王芳说。
“不一定。”林婉清把烟夹在手指间，“可能在前面拐一圈再回来。”
苏慧站在砖柱的另一侧，两只手插在毛呢短裙的贴兜里。她今天没带手拿包，裙子侧面的贴兜里只有手机和安全套，容量刚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弹力皮料上面沾了一点碎石子的灰，她弯下腰用指甲刮了一下，靴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段膝盖上方的大腿皮肤，上面的青印淡了。
“你们俩今晚打算换战术吗。”苏慧直起身问。
“看人。”
“我是说分工。”苏慧拍了拍靴筒上的灰，“昨天我们三个站在一起，来的车只能看到三个人排成一排，选不过来就干脆不选了。今天分开站。”
王芳从砖柱上直起身来。“怎么分？”
“三个人分三段。巷子口那个公交站台一段，货运停车场门口一段，往里走那个死胡同口一段。隔开二十米左右，每段有一个人。司机开车经过的时候只能看到最近的那一个，选择少了，停车的几率大。”
王芳听完看了林婉清一眼。
“苏局搞行政搞出经验来了。”
“我搞刑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宣传口写黑板报。”苏慧说，语气很平。
王芳笑了一声，靴底在地上碾了半圈。“谁先选位置。”
“抽签。”
林婉清从口袋里摸出三个硬币，一个五毛两个一角，在掌心里搓了搓。“五毛站巷口，一角站中间，剩下的站里面。”
她张开手。
王芳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先选。”
“我拿的五毛。”
“不行，靠猜的。”王芳自己伸出手，“我选五毛。”
“你选就你选。”林婉清把五毛硬币递给她。
苏慧把一角硬币从林婉清掌心拿走。“那我中间。你里面。”
林婉清把剩下那枚一角装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里面黑，路不好走。”
“你那双高跟更不好走。”苏慧说。
“行吧。”
三个人各自往自己选好的位置走。王芳顺着柏油路往巷口方向去，平底靴踩在路面上声音稳而不乱，走了大约二十米，在公交站台旁边停住。她今天的位置就在站台后面的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树冠投下一大片影子，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之后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苏慧往巷子中段走。她经过货运停车场的铁门，靴跟敲在门槛的铁板上当的一响，走到停车场和旁边那排关着门的五金店之间的一截空档。这地方是苏慧昨天没有留意过的，在三个位置的中间，前面的五金店卷帘门拉到底，店门前的台阶有一级没一级的，但台阶边缘的石沿正好可以靠着站。她侧身靠在卷帘门上，翘了翘脚尖，过膝靴的靴尖在路灯下点了一下。
林婉清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她走到昨天苏慧和那个纹身男人去过的那个死胡同口。拐角处的两盏路灯在前几天坏了之后一直没修，黑黢黢的，只有从前面巷子透过来的一线光。她站在拐角的三角地带，后背贴着一面墙，墙面上有一层轻微的潮气，应该是消防栓漏水渗过来的。她把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抱在胸前，尖头高跟的长靴一左一右地踩在碎砖地面上，左脚稍微向前，右脚略微侧开，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迈步的姿势。
十点零三分，三人分开后的第一单出现在巷子中段。
一辆深蓝色的轻卡从主路拐进巷子，车速不快，大灯开着近光，照到苏慧的时候车速从大约二十码降到了五码。这辆轻卡空着货斗，挡泥板上有泥点，司机座的高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苏慧靠着卷帘门没动。她知道这辆车在看她——车灯照在她过膝靴上的时候，弹力皮料反射了一层细长的光，从脚踝一直到膝盖，两条腿被筒身包成两条极细的直线，靴口上面一段大腿露在裙摆和靴口之间，在车灯下白得打眼。
轻卡往前滑了三四米，过了苏慧的位置，又倒回来。副驾驶窗降下来，里面的人探出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无领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夹克，脸偏圆，脖子短，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今天没上心刮过的。
“美女，等人？”
苏慧偏了偏头，看着副驾驶窗里的那张脸。
“等你停了车就算等到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会说话。”
他把车靠边停稳，熄火，拉手刹，从车上跳下来。轻卡的驾驶室高，他跳下来的时候靴底落地一响，在地面上碾了两步绕过车头。
苏慧从卷帘门上直起身来。过膝靴的方跟踩在台阶边上，她下台阶的时候一阶一阶地迈，靴筒随着膝盖的弯曲折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男人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过膝靴的靴筒上看了两秒，又移到裙摆和靴口之间那段露着的大腿上。
“上车还是走？”
“前面那个公园后面有个铺面，空着。”苏慧说，“近。”
男人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面更黑，但他没犹豫太久。“你带路。”
苏慧走在前面，男人跟在后面半步。她走得不快，过膝靴的方跟每一步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很沉，但步距不大，靴筒的弹力皮料在膝盖弯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呲”，在夜晚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腿，看着过膝靴的筒口在大腿下方那段皮肤边缘随着步伐微微上下移动，又看着裙摆在高叉位置开合的节奏。
走到停车场旁边的空档处，苏慧拐进了那一排五金店后面的窄道，穿过一个没有门的门洞，到了昨天她和纹身男人去过的那间空铺面门口。
卷帘门是关的，她推了一下旁边那扇没锁的木门。
“进来。”
男人低头钻进去，苏慧跟在后面，反手把木门关上。屋里还是那张折叠单人床，床板上还是那条灰色毛巾被，但这片空间比昨天干净了一点——墙角多了一卷用过的纸巾，地上没有明显的废纸屑，大概是纹身男人后来又来过一次。
“这地方是你常用的？”
“不算常用。”
男人把夹克脱下来搭在床沿，坐在折叠床上试了试重量，铁架往下沉了一截。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苏慧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折叠床的床板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向中间凹陷，她坐过去的时候身体往男人的方向斜了一点，肩膀蹭到了他的胳膊。过膝靴的靴筒在坐下的时候从脚踝到膝盖上方被压出一层浅浅的褶，弹力皮料贴着腿的曲线绷着，她的膝盖弯成大约一百二十度，靴口上面那段大腿从裙摆下沿露出来大半截，皮肤贴在床单上。
男人的手先落在她大腿外侧。手掌覆在裸露的皮肤上，指腹贴在腿的侧面，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粗短，指节宽大，掌心带着一层常年握方向盘的硬茧，摸在皮肤上的触感比较粗糙。他的手掌沿着苏慧大腿外侧往下滑，一直滑到过膝靴的靴口边缘，手指先越过靴口的弹力皮料伸进筒边，又缩回来，沿着靴筒的表面摸了一圈。
“靴子好看。贵不贵。”
“不贵。”
“皮子的。”
苏慧没回话。她把身体往男人那侧偏了偏，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膝盖上。男人的裤子是棉质休闲裤，腿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顶着裤管，膝盖弯的骨节突起。她把手指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转了两圈，指尖隔着裤子在膝盖骨的弧面上滑过。
男人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手从苏慧的靴筒上收回来，转而伸向自己的腰带。裤腰上是一条帆布带金属扣的皮带，扣头的表面镀层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色。他解皮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卡扣从孔眼里面推出来用了两下力。
苏慧侧过身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皮带扣。
“急什么。”
“都到这儿了还不急。”
苏慧把那只手从皮带扣上移开，往下滑到他的裤裆位置。隔着休闲裤的薄料能摸到里面已经鼓着一团，形状歪斜着往一侧偏，尺寸中等，硬度够但没到完全勃起的状态。她在上面按了一下，掌心贴住那团热意，手指收拢把布料攥了一小把。
“硬得挺快。”
男人笑了一声，没接话，自己把裤子解开褪到膝盖弯。内裤是一条深灰色的平角裤，裆部正中间有一小块深色湿痕，前列腺液在布料上洇开了一小圈。他把内裤也脱了，那根阴茎从内裤里弹出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柱身颜色偏棕，龟头表面的皮肤绷得很紧，马眼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整根呈微弯的弧形，不是最粗的一类，但够长。
苏慧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套了。”男人说。
“用。”
苏慧从短裙的侧兜里摸出一只独立包装的安全套，撕开，拇指和食指捏住套口。她蹲下来，过膝靴在蹲姿下被折成一道竖褶，靴筒从膝盖上方堆到脚踝，弹力皮的筒身叠出两三层。男人站着，她蹲在他面前，膝盖分开约与肩同宽，左手扶住他的大腿外侧，右手捏着套子从上往下捋，薄膜包住龟头，一点一点往下卷，一直卷到阴茎根部。套里的空气被挤出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噗”。
然后她俯下头，张开嘴，隔着套子含住了龟头。
她先用嘴唇包住冠部，舌头隔着橡胶在龟头表面舔了一圈。套子上涂的润滑剂被唾液稀释，味道是那种便宜的草莓味香精，甜得发腻。她用舌尖在龟头顶端刮了两下，点在马眼的位置，男人的大腿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收拢，吸了一口，腮帮凹陷，真空的吸力透过橡胶膜传到龟头上，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
她吸了几口之后松开嘴，站起来，转身趴在折叠床的床沿上。双手撑着铁架床的边沿，背上那把毛呢短裙的裙摆被她自己往上拉了一截，露出阴部——今天穿了内裤，一条黑色的蕾丝丁字裤，细带从腰侧延伸下去卡在臀缝里，前面的三角布料被撑得绷紧，覆盖在阴唇外部的布料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男人站在她后面，伸手把丁字裤的裆部往旁边拉开。细带在臀缝里勒了一下，滑到右侧。阴唇从布料下面露出来，内阴唇的颜色偏深，外阴唇饱满，中间的缝里已经渗出一层透明的滑液，从阴道口淌到阴蒂下方的一道浅沟里。
男人扶着套好的阴茎抵在阴道口。龟头贴上去的时候，透明的黏液沾到了套面的橡胶上，他往前一顶，龟头挤开阴唇，陷进阴道口，往里滑。
“嗯——”
苏慧的哼声闷在臂弯里。她今天的阴道状态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被磨肿之后有明显的撑胀和刺痛感，今天虽然还有点胀，但内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湿润和弹性。男人的阴茎插进去大半根的时候，阴道壁被撑开的感觉清晰但不痛。整个通道的黏膜面被龟头冠部一点一点碾平，每一处皱褶都跟着撑开又缩回去。
男人开始动了。
他的节奏偏中速，每一下都拔到龟头留在入口的位置再插回去，插到底的时候会停顿半秒，用盆骨往阴道口的方向顶一顶。折叠床在他的动作里前后晃动，铁架焊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床脚在水泥地面上蹭出很小幅度的位移，吱、吱、吱，每一声都像是床要散架。
苏慧的手抓着床架两侧的铁管，指节发白。她的过膝靴的靴尖点在水泥地上，脚跟悬空，两条腿因为趴姿而绷得很直，弹力皮筒把小腿到大腿下半截全包住了，只有腿窝那一截露出的皮肤在挤压中轻微地皱起来。男人每一次往里顶，她的身体就往前动一寸，膝盖在水泥地面上蹭着。靴筒边缘的弹力皮料随着膝盖的弯折压出一条线，又恢复原状。
“你里面热。”男人喘着气说。
苏慧没回话，她在等节奏稳定。
大概插了三四分钟之后，她的身体开始给出了第二个层面的反馈——阴道壁的收缩从最初的被动适应变成了有规律的、跟着男人节奏收缩的间隙性反应。每一次男人插到底的时候，阴道的前三分之一段会主动收紧一下，把龟头裹住，再松开。男人第二次感受到收缩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
“你在夹我。”
苏慧把脸从臂弯里偏出来，头发从肩膀滑到一侧，发梢扫在床单上。“你想多了。”
“没想多。你夹了。”
“你猜。”
男人没再说话，加快了速度。抽送频率从大约每秒一次提高到一点五次左右，拔出和插入之间的时间被压缩，腹腔和盆腔之间的碰撞变得密集，“啪、啪、啪”的声音从折叠床的晃动声中挤出来。苏慧的分泌物比男人进去时多了不止一倍，顺着交合处往下淌，有一条绕过会阴淌到了大腿内侧，在过膝靴的靴口边缘被弹力皮料挡住，停在靴口上方的一小截皮肤上淌不下去了。
男人干了大约六分钟后射了。射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半秒，臀部肌肉绷紧，阴茎在套子里搏动了三下，苏慧感觉到前两下有力，第三下搏动之后龟头的抽动就变得绵软了。他停在里面喘了四五口气才退出来。
阴茎拔出的时候，套子表面全是白色的浆液，套口上挂着一段被挤压出来的泡沫。苏慧从床上直起身来，把丁字裤的裆带拉回原位，布料蹭过阴唇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滑腻感。她转身从男人的阴茎上把套子取下来，打了结，从短裙的侧兜摸出一张纸巾包住，塞回兜里。
男人提上裤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多少钱。”
“你给多少。”
“正常一百五。”
“行。”
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和一张五十，放在床沿上。苏慧拿起来，叠好塞进短裙另一侧的兜里。男人穿好夹克往外走，走到木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
“不一定。”
“下次来了怎么找你。”
“看运气。”
男人拉开木门出去了。苏慧站在空铺面里停了一会儿，从兜里把那个用纸巾包好的安全套拿出来，看了一眼——套子里的精液大约占前端囊袋三分之一的量，半透明的白色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她把它系到左手手腕的一根黑皮筋上，皮筋是今天出门前扎头发用的，现在只剩一圈发尾的橡胶印。套子挂上去之后垂在手背旁边，晃了晃，液体在里面沉淀到底部。
她走出铺面，一路沿着窄道回到巷子里。
经过五金店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前面巷口附近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笑声很大，在空巷里来回撞。她没急着过去，在五金店门口站定，往巷口方向看。
王芳在公交站台旁边的树影底下。
站台上除了一盏灭掉的长条灯管之外就是一块褪色的站牌，蓝色搪瓷底上写着“柳林巷口”四个字。她的平底高筒靴踩在站台的台阶上，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身体斜靠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树皮上的灰蹭了一点在她皮夹克的肩头。
面前停着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polo衫，领口立着，仪表盘上的冷光衬得他脸偏瘦，颧骨略高，手搭在方向盘上，轮胎在地面上停稳之后还往前蹭了一截才完全停住。
“你在这儿等？”
王芳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右脚从台阶上收回半步，平底靴的跟磕在路沿石上的“咚”一声很轻但她自己听到了。“你停车了就是等到了。”
男人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路边有没有摄像头的杆子。“去哪。”
“前面那个死胡同口。里面有个保安亭空着。”
王芳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子深处。她没等男人回答，转身往巷子里走，平底靴踩在路面上闷响四声，她回头看了男人一眼。这个回头的动作做得不急，头微微偏，侧脸露在路灯下面，皮夹克领口立着，里面的露背衬衫在背后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
男人挂上挡，车子慢慢跟着她滑了一段。开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王芳停下，指了指窄道里面的门洞，自己先拐进去。
男人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拔钥匙的时候钥匙串上那枚金属挂件在方向盘锁孔上敲了两下。
他跟着进了窄道。王芳走在前面，平底靴踩在铺碎石的地面上是闷闷的“咚、咚”声。男人的皮鞋跟在后面，鞋跟比王芳的还低。
走到空铺面的门口，王芳推门进去，男人弯腰跟着。
“就这间？”男人扫了一眼屋里。
“就这间。”
王芳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开一截，露出里面露背衬衫的前襟。衬衫今天被她把前摆剪短过，下缘在肋骨和肚脐之间，站着不动的时候刚好盖住胸下围，动作大一点腹直肌的外形线条就会露出来。她今天没有系那个前腰的结，两片前襟宽松地垂着，只在侧腰处用一根别针收了一下。
男人看着她的腰。“你这衣服是自己剪的？”
“是。”
“剪得挺怪。”
“不怪。图凉快。”
男人被这句回答逗笑了。“你是图凉快还是图——”
“图方便。”
王芳说着把皮夹克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折叠床上，转过来靠着床沿站着。她的左手搭在男人右肩上，指尖在他polo衫的肩线上画了一道很轻的线。“你平时跑夜班？”
“不跑。今天加班晚了。”
“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的。做完东西凌晨了。”
“吃夜宵了没。”
“没有。”
“那你现在除了这个还想吃别的吗。”
男人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办事。”
“我想先吃根淀粉肠。”王芳说。
男人站在空铺面里看着她，两秒之后真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要什么样的。”
“路边摊那种就行，你不用真买。”
王芳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尾，然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了踮脚。平底靴没加多少高度，她踮起来还是比男人矮半个头。她偏头靠上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你先让我舒服了，我就让你舒服。”
男人的手落在她后腰上。手掌顺着露背衬衫下面那截光裸的皮肤往腰窝的位置滑，指尖停在脊柱最下端的两节腰椎上。“怎么让你舒服。”
王芳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把平底靴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你坐那边。”
她指了指对面那把不知道谁搬进来的圆塑料凳。男人坐下来，塑料凳在他的体重下轻微变形，凳脚在地面上翘了一下。王芳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平底靴的右腿抬起来搭在他肩膀上。靴尖在他的肩头点了一下，平底靴的高筒把小腿全部包住，靴底对着男人的方向，整条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屋里暗灯下泛着一层光泽。她的丁字裤从裙摆下方露出了一截细带，黑色的蕾丝面料贴在阴唇外侧，裆部有一小块颜色较深的湿痕。
“舔。”王芳说。
男人低头用牙齿咬住内裤的侧带，往旁边拉。丁字裤的细带从胯骨上脱开，黑色的蕾丝布料挂在跨部外面晃了一下，裆部那块湿透的布料离开阴唇的时候拉出一根很短的透明细丝。阴部暴露出来：阴唇的颜色偏深褐色，外阴唇比苏慧的小一圈，内阴唇露出的部分不多，阴道口的位置被一层透明的分泌物糊着，不算太湿。
王芳的右腿还搭在他肩头，平底靴的靴跟搭在他后颈上。男人的鼻尖凑近她阴部，嘴唇先贴在阴唇的外侧，贴着皮肤来回蹭了两下，然后舌尖伸出来，从会阴前缘的位置往上舔到阴蒂。他的舌尖在阴蒂头上顶了一下就收回，再重复。每一次舌头的运动都会让王芳的腿在靴筒里微微一缩，靴筒的侧面在他的后颈上蹭出些声响。
“啊……”
王芳的右手插进男人的头发里，手指抓着一把短发往下按了按。男人的嘴贴紧她的阴唇，唇瓣把阴唇包裹住吸了一口，舌面在阴蒂表面碾过，又用舌尖点着阴蒂的根部来回拨。津液和她的分泌物混在一起，舔动的过程中越来越湿，沿着会阴流到男人的下巴上，滴在他领口上。
“你舌头不错。”王芳喘着说。
男人把舌头伸进她的阴道口。舌尖挤进去的说法不准确，舌头毕竟不如手指长，他只探进去一点，其余都是靠舌尖在阴道口边缘搅动，把分泌物和口水混成一团滑腻的水膜糊在入口周围。
王芳松开了他的头。“行了。”
她把腿收回来重新穿上丁字裤，从前方的木凳上拿起安全套拆开。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裤裆已经鼓了一大块，她伸手隔着裤面按了按，手感很硬。她把男人推坐在床沿上，蹲下来，平底靴的靴筒在蹲姿下折得很深，靴口卡在膝盖弯下面，弹力皮料在小腿肚上绷出一圈轮廓。
她扒下男人的裤子，里面穿的是一条黑色的三角内裤，内裤前裆被顶得快要撑破。里面的阴茎完全勃起，长度中等偏上，粗度比苏慧刚接的那个男人大一圈，龟头是深粉色的，柱身表面血管凸起。她把套子撕开，套上去的时候用嘴含住套口下方的空气球吹了一点气——这个动作让男人“哎”了一声。苏慧蹲在旁边把套子里的气泡挤干净，又在柱身上捋了一遍，确保套子贴合。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趴在床上，膝盖跪在床沿边缘。
“从后面来。”
男人站在床后面，扶着阴茎抵在她的入口上。她今天已经湿了，男人进去的时候阻力不大，龟头挤开阴道口往里滑，进去大约四分之三根。王芳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撑在床架上，背弓起来，臀往男人的方向送了一下。
男人开始抽送。前几下比较试探，每一下都只进入一半就抽出，让分泌物在阴道口积成一层滑膜之后才更深地插进去。王芳的阴道口在昨晚的摩擦中已经恢复了，只有黏膜内侧的一小片区域还带着轻微的肿胀，在男人插入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轻微的发酸的感觉，但同时又有那种被填满的饱胀感，两种感觉叠在一起。
“嗯……嗯……”
她的叫声短促，声音从喉咙后部挤出来，不大但很密集，像是一口气喘了三四次。男人的动作从试探转为平稳的中等速度，平底靴的靴筒贴在她的腿侧，她的腿跪着不动，靴筒随着屁股的前后晃动在小腿肚上微微滑动，弹力皮料在膝盖弯下方的那一截被压出很深的一道横褶。男人的胯部每一下撞在她臀肉上的时候，她那条紧身牛仔裤把臀部的形状勾得很清楚，撞上去的力道从裤面传进去，裤料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比裸露皮肤直接碰撞的声音要钝。
“换个角度。”王芳说。
男人停下来。王芳从床上下来，转身侧躺在床的一侧，把一条腿抬起来架在男人手肘内侧。这个姿势让阴道口的角度偏离了正常的水平向，男人站在床边重新插入的时候身体侧着，阴茎从侧面进入的深度比后入浅一些，但由于侧身的扭转，阴道壁的前侧受到更集中的摩擦。王芳的右腿被男人托着，过膝靴没有——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高筒靴——靴筒从小腿肚到脚踝贴得严实，男人托住大腿的时候手指按在靴筒外侧，能感觉到筒面下面小腿肉被按下去的一小段弧度。
“嗯——往里面点——”
男人把她的腿往前抬高了，阴茎进入的角度变成了略微向上的倾斜，龟头从前壁的位置刮过去。王芳的阴道内侧的肿胀那一片被反复蹭过，丝丝麻麻的微痛和快感混在一起，从骨盆底往小腹蔓延。
男人大概干了十来分钟，中途换了两次节奏，最后一次抽送速度加快到大约每秒两下，每一次都撞到阴道尽头，阴道口被撑成一个饱满的圆环，套子的根部被挤出的分泌物泡成一圈浅白的滑膜。他射的时候是拔出来之后用手撸的，精液在套子里喷了三股，前两股浓，第三股淡。
王芳从床上坐起来，把丁字裤重新拉上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前襟，把别针重新别好。她把用过的套子从男人身上取下来打了结，用纸巾包住塞进牛仔裤口袋。男人穿好裤子，从钱包里抽了张一百五递给她。
“你平时在那边站吗，站台那边？”
“不一定。”
“下次怎么找。”
“也不一定。”
王芳接过钱放进夹克内兜，把拉链拉好。她坐在床上没有急着走，等男人出了门她又坐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一起着力，平底靴在水泥地面上踩稳了，膝盖弯直，下腹的胀感比刚做完的时候轻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腕上没有挂套子——今天她是第一个，套子得用东西系着。她摸了摸牛仔裤口袋，从里面翻出一根上班用来扎头发的黑色细皮筋，把安全套系上去，绕了两圈，挂在左手小拇指的指根上。
她从窄道里出来的时候苏慧正站在五金店门口等着。
第二辆车停在王芳面前的时候，她刚在站台的铁质长椅上坐下来不到两分钟。是一辆黑色奥迪A4L，车牌被泥糊了一块，车身很干净，轮胎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渍，刚洗过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袖扣是金属的，反着路灯的光。他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子微微立着。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剪过，露出干净的耳廓。
他走到站台旁边，没先开口。
王芳坐在长椅上没起身，抬头看他。路灯从他的右侧照下来，他的侧脸线条比较正——颧骨不高，下颌线干净，嘴唇薄，长相中庸但衣着考究。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裤兜里，裤兜的布料被他手指撑起一小块弧度。
“这儿等车？”他问。
“不等车。”
“那等什么。”
“你说呢。”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我见过你。”
王芳从长椅上站起来。平底靴落地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站直之后她比男人矮大约一头。“在哪见过。”
“上周五晚上，我开车经过这里，你站在这根树下面。”
“我每个周五都在这边。”
男人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每个周五都等什么。”
“等想停车的。”
。。。。。。。。。。。。。。。。。。。未完续待
全章3.7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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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林婉清把盒饭里的青椒炒肉扒拉完，筷子往塑料盖上一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最后一条还是王芳那句“建议转发全系统学习”，底下灰色小字显示“已读3”。苏慧没回，她也没回。
下午两点，王芳在宣传处办公室走廊迎面撞上林婉清。
“晚上还去不去？”王芳手里捏着一沓未拆封的便签纸，马甲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去。”
“苏局呢。”
“我中饭的时候在食堂碰见她了。”林婉清侧身让过一个抱着卷宗的科员，“她说去。”
晚上，第一个到的是王芳。
她站在公交站台后面那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平底高筒皮靴的靴筒把小腿包到了膝盖下方，侧面拉链从脚踝一直封到顶，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两条腿笔直，脚掌稳稳踩在地上，整个人比穿皮鞋的时候矮了两指，但站得更稳。
林婉清到的时候，王芳从树影里走出来，靴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提前到的？”
“七分钟前。”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王芳的靴子，平底，高筒，皮面哑光，侧面拉链，一看就是实穿的类型。她又看了一眼王芳的裤子——黑色紧身牛仔裤，裤腰到胯骨上面，裤脚塞进靴筒里，腰细腿长的比例被靴筒的竖线拉得更明显。上身还是那件露背衬衫，今天多套了一件短款的黑色皮夹克，敞着穿，衣摆到肋骨的位置，里面衬衫的下摆被她自己剪掉了一截，露出肚脐和胯骨上缘那段皮肤。
“你今天不敞怀了？”
“外面套件夹克照样能看到里面。”王芳拉了拉夹克的领子，“你有意见？”
“没有。”
八点五十二分，苏慧到了。
她从出租车后座下来，左脚先踩地，过膝靴的尖头点在地砖上，靴筒从脚踝到膝盖上方紧贴着小腿和膝盖，弹力皮料在膝盖弯的位置被撑开了一小段，迈步的时候马上缩回去贴住。方跟踩在地面上一阵闷响，不响但沉，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面压出印子来。
王芳第一个看到她。
“过膝靴。”
苏慧走到她们两个跟前站定。“怎么了。”
“没什么。你膝盖不疼？”
“不疼。”
王芳的视线从苏慧的膝盖上方那截露出来的大腿皮肤扫过去，短裙和靴口之间露着一截大约一掌宽的皮肤，过膝靴把膝盖和上半截小腿全包住了，但裙摆下面那段大腿还是露着，白晃晃的，在巷口路灯下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林婉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苏慧的脸。今天没戴金丝眼镜，平时用来遮黑眼圈的镜框不在，脸就这么素着露在外面——眼窝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是没睡好，但气色比昨晚在巷口哭喊着被黑棍子捅的时候好多了。
苏慧把裙子前侧的一道褶子抹平，“走吧，往里走。”
三个人同时迈步。
王芳平底靴踩在柏油路面上是“咚、咚”的闷响，脚跟先落，脚掌再压下去，步子稳得像扎在地上。林婉清尖头高跟的金属掌片敲在地面上是“嗒嗒嗒”一连串脆响，步子轻快，每步落地的节奏感很强。苏慧过膝靴的方跟落地是“笃、笃、笃”的钝声，不快不慢，靴筒在迈步的时候跟着膝盖弯折再回弹，弹力皮料发出很轻微的“呲”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回缩。
三个人走到巷子中段那个拐角的位置，上次堵到第一个客人的地方。
货运停车场还在，铁皮围挡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烟火”标语，旁边的黄灯泡坏了一盏，另一盏亮着，光打在围挡上，把围挡上那排挂着的铁锁照得发亮。巷子里没有车经过。
王芳靠着停车场门口的砖柱站着，靴底的平跟磕在砖缝里卡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砖面——上次这里还是一片水泥地，现在铺了碎石子，可能是最近两天才拉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头火光在夜里晃了一瞬。她呼出一口烟，把身体靠在砖柱上。
“等人。”
九点十六分，第一辆减速的车是一辆老款桑塔纳，银灰色的，车漆起了一层白雾状的氧化层。大灯从巷口方向扫过来，车速慢慢降下来，在三个人面前停了三四秒。驾驶座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然后又缩回去。车窗升上去，车子走了。
“看不上。”王芳说。
“不一定。”林婉清把烟夹在手指间，“可能在前面拐一圈再回来。”
苏慧站在砖柱的另一侧，两只手插在毛呢短裙的贴兜里。她今天没带手拿包，裙子侧面的贴兜里只有手机和安全套，容量刚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弹力皮料上面沾了一点碎石子的灰，她弯下腰用指甲刮了一下，靴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段膝盖上方的大腿皮肤，上面的青印淡了。
“你们俩今晚打算换战术吗。”苏慧直起身问。
“看人。”
“我是说分工。”苏慧拍了拍靴筒上的灰，“昨天我们三个站在一起，来的车只能看到三个人排成一排，选不过来就干脆不选了。今天分开站。”
王芳从砖柱上直起身来。“怎么分？”
“三个人分三段。巷子口那个公交站台一段，货运停车场门口一段，往里走那个死胡同口一段。隔开二十米左右，每段有一个人。司机开车经过的时候只能看到最近的那一个，选择少了，停车的几率大。”
王芳听完看了林婉清一眼。
“苏局搞行政搞出经验来了。”
“我搞刑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宣传口写黑板报。”苏慧说，语气很平。
王芳笑了一声，靴底在地上碾了半圈。“谁先选位置。”
“抽签。”
林婉清从口袋里摸出三个硬币，一个五毛两个一角，在掌心里搓了搓。“五毛站巷口，一角站中间，剩下的站里面。”
她张开手。
王芳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先选。”
“我拿的五毛。”
“不行，靠猜的。”王芳自己伸出手，“我选五毛。”
“你选就你选。”林婉清把五毛硬币递给她。
苏慧把一角硬币从林婉清掌心拿走。“那我中间。你里面。”
林婉清把剩下那枚一角装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里面黑，路不好走。”
“你那双高跟更不好走。”苏慧说。
“行吧。”
三个人各自往自己选好的位置走。王芳顺着柏油路往巷口方向去，平底靴踩在路面上声音稳而不乱，走了大约二十米，在公交站台旁边停住。她今天的位置就在站台后面的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树冠投下一大片影子，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之后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苏慧往巷子中段走。她经过货运停车场的铁门，靴跟敲在门槛的铁板上当的一响，走到停车场和旁边那排关着门的五金店之间的一截空档。这地方是苏慧昨天没有留意过的，在三个位置的中间，前面的五金店卷帘门拉到底，店门前的台阶有一级没一级的，但台阶边缘的石沿正好可以靠着站。她侧身靠在卷帘门上，翘了翘脚尖，过膝靴的靴尖在路灯下点了一下。
林婉清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她走到昨天苏慧和那个纹身男人去过的那个死胡同口。拐角处的两盏路灯在前几天坏了之后一直没修，黑黢黢的，只有从前面巷子透过来的一线光。她站在拐角的三角地带，后背贴着一面墙，墙面上有一层轻微的潮气，应该是消防栓漏水渗过来的。她把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抱在胸前，尖头高跟的长靴一左一右地踩在碎砖地面上，左脚稍微向前，右脚略微侧开，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迈步的姿势。
十点零三分，三人分开后的第一单出现在巷子中段。
一辆深蓝色的轻卡从主路拐进巷子，车速不快，大灯开着近光，照到苏慧的时候车速从大约二十码降到了五码。这辆轻卡空着货斗，挡泥板上有泥点，司机座的高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苏慧靠着卷帘门没动。她知道这辆车在看她——车灯照在她过膝靴上的时候，弹力皮料反射了一层细长的光，从脚踝一直到膝盖，两条腿被筒身包成两条极细的直线，靴口上面一段大腿露在裙摆和靴口之间，在车灯下白得打眼。
轻卡往前滑了三四米，过了苏慧的位置，又倒回来。副驾驶窗降下来，里面的人探出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无领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夹克，脸偏圆，脖子短，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今天没上心刮过的。
“美女，等人？”
苏慧偏了偏头，看着副驾驶窗里的那张脸。
“等你停了车就算等到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会说话。”
他把车靠边停稳，熄火，拉手刹，从车上跳下来。轻卡的驾驶室高，他跳下来的时候靴底落地一响，在地面上碾了两步绕过车头。
苏慧从卷帘门上直起身来。过膝靴的方跟踩在台阶边上，她下台阶的时候一阶一阶地迈，靴筒随着膝盖的弯曲折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男人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过膝靴的靴筒上看了两秒，又移到裙摆和靴口之间那段露着的大腿上。
“上车还是走？”
“前面那个公园后面有个铺面，空着。”苏慧说，“近。”
男人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面更黑，但他没犹豫太久。“你带路。”
苏慧走在前面，男人跟在后面半步。她走得不快，过膝靴的方跟每一步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很沉，但步距不大，靴筒的弹力皮料在膝盖弯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呲”，在夜晚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腿，看着过膝靴的筒口在大腿下方那段皮肤边缘随着步伐微微上下移动，又看着裙摆在高叉位置开合的节奏。
走到停车场旁边的空档处，苏慧拐进了那一排五金店后面的窄道，穿过一个没有门的门洞，到了昨天她和纹身男人去过的那间空铺面门口。
卷帘门是关的，她推了一下旁边那扇没锁的木门。
“进来。”
男人低头钻进去，苏慧跟在后面，反手把木门关上。屋里还是那张折叠单人床，床板上还是那条灰色毛巾被，但这片空间比昨天干净了一点——墙角多了一卷用过的纸巾，地上没有明显的废纸屑，大概是纹身男人后来又来过一次。
“这地方是你常用的？”
“不算常用。”
男人把夹克脱下来搭在床沿，坐在折叠床上试了试重量，铁架往下沉了一截。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苏慧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折叠床的床板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向中间凹陷，她坐过去的时候身体往男人的方向斜了一点，肩膀蹭到了他的胳膊。过膝靴的靴筒在坐下的时候从脚踝到膝盖上方被压出一层浅浅的褶，弹力皮料贴着腿的曲线绷着，她的膝盖弯成大约一百二十度，靴口上面那段大腿从裙摆下沿露出来大半截，皮肤贴在床单上。
男人的手先落在她大腿外侧。手掌覆在裸露的皮肤上，指腹贴在腿的侧面，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粗短，指节宽大，掌心带着一层常年握方向盘的硬茧，摸在皮肤上的触感比较粗糙。他的手掌沿着苏慧大腿外侧往下滑，一直滑到过膝靴的靴口边缘，手指先越过靴口的弹力皮料伸进筒边，又缩回来，沿着靴筒的表面摸了一圈。
“靴子好看。贵不贵。”
“不贵。”
“皮子的。”
苏慧没回话。她把身体往男人那侧偏了偏，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膝盖上。男人的裤子是棉质休闲裤，腿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顶着裤管，膝盖弯的骨节突起。她把手指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转了两圈，指尖隔着裤子在膝盖骨的弧面上滑过。
男人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手从苏慧的靴筒上收回来，转而伸向自己的腰带。裤腰上是一条帆布带金属扣的皮带，扣头的表面镀层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色。他解皮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卡扣从孔眼里面推出来用了两下力。
苏慧侧过身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皮带扣。
“急什么。”
“都到这儿了还不急。”
苏慧把那只手从皮带扣上移开，往下滑到他的裤裆位置。隔着休闲裤的薄料能摸到里面已经鼓着一团，形状歪斜着往一侧偏，尺寸中等，硬度够但没到完全勃起的状态。她在上面按了一下，掌心贴住那团热意，手指收拢把布料攥了一小把。
“硬得挺快。”
男人笑了一声，没接话，自己把裤子解开褪到膝盖弯。内裤是一条深灰色的平角裤，裆部正中间有一小块深色湿痕，前列腺液在布料上洇开了一小圈。他把内裤也脱了，那根阴茎从内裤里弹出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柱身颜色偏棕，龟头表面的皮肤绷得很紧，马眼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整根呈微弯的弧形，不是最粗的一类，但够长。
苏慧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套了。”男人说。
“用。”
苏慧从短裙的侧兜里摸出一只独立包装的安全套，撕开，拇指和食指捏住套口。她蹲下来，过膝靴在蹲姿下被折成一道竖褶，靴筒从膝盖上方堆到脚踝，弹力皮的筒身叠出两三层。男人站着，她蹲在他面前，膝盖分开约与肩同宽，左手扶住他的大腿外侧，右手捏着套子从上往下捋，薄膜包住龟头，一点一点往下卷，一直卷到阴茎根部。套里的空气被挤出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噗”。
然后她俯下头，张开嘴，隔着套子含住了龟头。
她先用嘴唇包住冠部，舌头隔着橡胶在龟头表面舔了一圈。套子上涂的润滑剂被唾液稀释，味道是那种便宜的草莓味香精，甜得发腻。她用舌尖在龟头顶端刮了两下，点在马眼的位置，男人的大腿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收拢，吸了一口，腮帮凹陷，真空的吸力透过橡胶膜传到龟头上，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
她吸了几口之后松开嘴，站起来，转身趴在折叠床的床沿上。双手撑着铁架床的边沿，背上那把毛呢短裙的裙摆被她自己往上拉了一截，露出阴部——今天穿了内裤，一条黑色的蕾丝丁字裤，细带从腰侧延伸下去卡在臀缝里，前面的三角布料被撑得绷紧，覆盖在阴唇外部的布料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男人站在她后面，伸手把丁字裤的裆部往旁边拉开。细带在臀缝里勒了一下，滑到右侧。阴唇从布料下面露出来，内阴唇的颜色偏深，外阴唇饱满，中间的缝里已经渗出一层透明的滑液，从阴道口淌到阴蒂下方的一道浅沟里。
男人扶着套好的阴茎抵在阴道口。龟头贴上去的时候，透明的黏液沾到了套面的橡胶上，他往前一顶，龟头挤开阴唇，陷进阴道口，往里滑。
“嗯——”
苏慧的哼声闷在臂弯里。她今天的阴道状态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被磨肿之后有明显的撑胀和刺痛感，今天虽然还有点胀，但内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湿润和弹性。男人的阴茎插进去大半根的时候，阴道壁被撑开的感觉清晰但不痛。整个通道的黏膜面被龟头冠部一点一点碾平，每一处皱褶都跟着撑开又缩回去。
男人开始动了。
他的节奏偏中速，每一下都拔到龟头留在入口的位置再插回去，插到底的时候会停顿半秒，用盆骨往阴道口的方向顶一顶。折叠床在他的动作里前后晃动，铁架焊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床脚在水泥地面上蹭出很小幅度的位移，吱、吱、吱，每一声都像是床要散架。
苏慧的手抓着床架两侧的铁管，指节发白。她的过膝靴的靴尖点在水泥地上，脚跟悬空，两条腿因为趴姿而绷得很直，弹力皮筒把小腿到大腿下半截全包住了，只有腿窝那一截露出的皮肤在挤压中轻微地皱起来。男人每一次往里顶，她的身体就往前动一寸，膝盖在水泥地面上蹭着。靴筒边缘的弹力皮料随着膝盖的弯折压出一条线，又恢复原状。
“你里面热。”男人喘着气说。
苏慧没回话，她在等节奏稳定。
大概插了三四分钟之后，她的身体开始给出了第二个层面的反馈——阴道壁的收缩从最初的被动适应变成了有规律的、跟着男人节奏收缩的间隙性反应。每一次男人插到底的时候，阴道的前三分之一段会主动收紧一下，把龟头裹住，再松开。男人第二次感受到收缩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
“你在夹我。”
苏慧把脸从臂弯里偏出来，头发从肩膀滑到一侧，发梢扫在床单上。“你想多了。”
“没想多。你夹了。”
“你猜。”
男人没再说话，加快了速度。抽送频率从大约每秒一次提高到一点五次左右，拔出和插入之间的时间被压缩，腹腔和盆腔之间的碰撞变得密集，“啪、啪、啪”的声音从折叠床的晃动声中挤出来。苏慧的分泌物比男人进去时多了不止一倍，顺着交合处往下淌，有一条绕过会阴淌到了大腿内侧，在过膝靴的靴口边缘被弹力皮料挡住，停在靴口上方的一小截皮肤上淌不下去了。
男人干了大约六分钟后射了。射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半秒，臀部肌肉绷紧，阴茎在套子里搏动了三下，苏慧感觉到前两下有力，第三下搏动之后龟头的抽动就变得绵软了。他停在里面喘了四五口气才退出来。
阴茎拔出的时候，套子表面全是白色的浆液，套口上挂着一段被挤压出来的泡沫。苏慧从床上直起身来，把丁字裤的裆带拉回原位，布料蹭过阴唇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滑腻感。她转身从男人的阴茎上把套子取下来，打了结，从短裙的侧兜摸出一张纸巾包住，塞回兜里。
男人提上裤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多少钱。”
“你给多少。”
“正常一百五。”
“行。”
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和一张五十，放在床沿上。苏慧拿起来，叠好塞进短裙另一侧的兜里。男人穿好夹克往外走，走到木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
“不一定。”
“下次来了怎么找你。”
“看运气。”
男人拉开木门出去了。苏慧站在空铺面里停了一会儿，从兜里把那个用纸巾包好的安全套拿出来，看了一眼——套子里的精液大约占前端囊袋三分之一的量，半透明的白色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她把它系到左手手腕的一根黑皮筋上，皮筋是今天出门前扎头发用的，现在只剩一圈发尾的橡胶印。套子挂上去之后垂在手背旁边，晃了晃，液体在里面沉淀到底部。
她走出铺面，一路沿着窄道回到巷子里。
经过五金店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前面巷口附近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笑声很大，在空巷里来回撞。她没急着过去，在五金店门口站定，往巷口方向看。
王芳在公交站台旁边的树影底下。
站台上除了一盏灭掉的长条灯管之外就是一块褪色的站牌，蓝色搪瓷底上写着“柳林巷口”四个字。她的平底高筒靴踩在站台的台阶上，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身体斜靠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树皮上的灰蹭了一点在她皮夹克的肩头。
面前停着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polo衫，领口立着，仪表盘上的冷光衬得他脸偏瘦，颧骨略高，手搭在方向盘上，轮胎在地面上停稳之后还往前蹭了一截才完全停住。
“你在这儿等？”
王芳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右脚从台阶上收回半步，平底靴的跟磕在路沿石上的“咚”一声很轻但她自己听到了。“你停车了就是等到了。”
男人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路边有没有摄像头的杆子。“去哪。”
“前面那个死胡同口。里面有个保安亭空着。”
王芳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子深处。她没等男人回答，转身往巷子里走，平底靴踩在路面上闷响四声，她回头看了男人一眼。这个回头的动作做得不急，头微微偏，侧脸露在路灯下面，皮夹克领口立着，里面的露背衬衫在背后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
男人挂上挡，车子慢慢跟着她滑了一段。开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王芳停下，指了指窄道里面的门洞，自己先拐进去。
男人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拔钥匙的时候钥匙串上那枚金属挂件在方向盘锁孔上敲了两下。
他跟着进了窄道。王芳走在前面，平底靴踩在铺碎石的地面上是闷闷的“咚、咚”声。男人的皮鞋跟在后面，鞋跟比王芳的还低。
走到空铺面的门口，王芳推门进去，男人弯腰跟着。
“就这间？”男人扫了一眼屋里。
“就这间。”
王芳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开一截，露出里面露背衬衫的前襟。衬衫今天被她把前摆剪短过，下缘在肋骨和肚脐之间，站着不动的时候刚好盖住胸下围，动作大一点腹直肌的外形线条就会露出来。她今天没有系那个前腰的结，两片前襟宽松地垂着，只在侧腰处用一根别针收了一下。
男人看着她的腰。“你这衣服是自己剪的？”
“是。”
“剪得挺怪。”
“不怪。图凉快。”
男人被这句回答逗笑了。“你是图凉快还是图——”
“图方便。”
王芳说着把皮夹克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折叠床上，转过来靠着床沿站着。她的左手搭在男人右肩上，指尖在他polo衫的肩线上画了一道很轻的线。“你平时跑夜班？”
“不跑。今天加班晚了。”
“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的。做完东西凌晨了。”
“吃夜宵了没。”
“没有。”
“那你现在除了这个还想吃别的吗。”
男人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办事。”
“我想先吃根淀粉肠。”王芳说。
男人站在空铺面里看着她，两秒之后真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要什么样的。”
“路边摊那种就行，你不用真买。”
王芳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尾，然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了踮脚。平底靴没加多少高度，她踮起来还是比男人矮半个头。她偏头靠上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你先让我舒服了，我就让你舒服。”
男人的手落在她后腰上。手掌顺着露背衬衫下面那截光裸的皮肤往腰窝的位置滑，指尖停在脊柱最下端的两节腰椎上。“怎么让你舒服。”
王芳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把平底靴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你坐那边。”
她指了指对面那把不知道谁搬进来的圆塑料凳。男人坐下来，塑料凳在他的体重下轻微变形，凳脚在地面上翘了一下。王芳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平底靴的右腿抬起来搭在他肩膀上。靴尖在他的肩头点了一下，平底靴的高筒把小腿全部包住，靴底对着男人的方向，整条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屋里暗灯下泛着一层光泽。她的丁字裤从裙摆下方露出了一截细带，黑色的蕾丝面料贴在阴唇外侧，裆部有一小块颜色较深的湿痕。
“舔。”王芳说。
男人低头用牙齿咬住内裤的侧带，往旁边拉。丁字裤的细带从胯骨上脱开，黑色的蕾丝布料挂在跨部外面晃了一下，裆部那块湿透的布料离开阴唇的时候拉出一根很短的透明细丝。阴部暴露出来：阴唇的颜色偏深褐色，外阴唇比苏慧的小一圈，内阴唇露出的部分不多，阴道口的位置被一层透明的分泌物糊着，不算太湿。
王芳的右腿还搭在他肩头，平底靴的靴跟搭在他后颈上。男人的鼻尖凑近她阴部，嘴唇先贴在阴唇的外侧，贴着皮肤来回蹭了两下，然后舌尖伸出来，从会阴前缘的位置往上舔到阴蒂。他的舌尖在阴蒂头上顶了一下就收回，再重复。每一次舌头的运动都会让王芳的腿在靴筒里微微一缩，靴筒的侧面在他的后颈上蹭出些声响。
“啊……”
王芳的右手插进男人的头发里，手指抓着一把短发往下按了按。男人的嘴贴紧她的阴唇，唇瓣把阴唇包裹住吸了一口，舌面在阴蒂表面碾过，又用舌尖点着阴蒂的根部来回拨。津液和她的分泌物混在一起，舔动的过程中越来越湿，沿着会阴流到男人的下巴上，滴在他领口上。
“你舌头不错。”王芳喘着说。
男人把舌头伸进她的阴道口。舌尖挤进去的说法不准确，舌头毕竟不如手指长，他只探进去一点，其余都是靠舌尖在阴道口边缘搅动，把分泌物和口水混成一团滑腻的水膜糊在入口周围。
王芳松开了他的头。“行了。”
她把腿收回来重新穿上丁字裤，从前方的木凳上拿起安全套拆开。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裤裆已经鼓了一大块，她伸手隔着裤面按了按，手感很硬。她把男人推坐在床沿上，蹲下来，平底靴的靴筒在蹲姿下折得很深，靴口卡在膝盖弯下面，弹力皮料在小腿肚上绷出一圈轮廓。
她扒下男人的裤子，里面穿的是一条黑色的三角内裤，内裤前裆被顶得快要撑破。里面的阴茎完全勃起，长度中等偏上，粗度比苏慧刚接的那个男人大一圈，龟头是深粉色的，柱身表面血管凸起。她把套子撕开，套上去的时候用嘴含住套口下方的空气球吹了一点气——这个动作让男人“哎”了一声。苏慧蹲在旁边把套子里的气泡挤干净，又在柱身上捋了一遍，确保套子贴合。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趴在床上，膝盖跪在床沿边缘。
“从后面来。”
男人站在床后面，扶着阴茎抵在她的入口上。她今天已经湿了，男人进去的时候阻力不大，龟头挤开阴道口往里滑，进去大约四分之三根。王芳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撑在床架上，背弓起来，臀往男人的方向送了一下。
男人开始抽送。前几下比较试探，每一下都只进入一半就抽出，让分泌物在阴道口积成一层滑膜之后才更深地插进去。王芳的阴道口在昨晚的摩擦中已经恢复了，只有黏膜内侧的一小片区域还带着轻微的肿胀，在男人插入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轻微的发酸的感觉，但同时又有那种被填满的饱胀感，两种感觉叠在一起。
“嗯……嗯……”
她的叫声短促，声音从喉咙后部挤出来，不大但很密集，像是一口气喘了三四次。男人的动作从试探转为平稳的中等速度，平底靴的靴筒贴在她的腿侧，她的腿跪着不动，靴筒随着屁股的前后晃动在小腿肚上微微滑动，弹力皮料在膝盖弯下方的那一截被压出很深的一道横褶。男人的胯部每一下撞在她臀肉上的时候，她那条紧身牛仔裤把臀部的形状勾得很清楚，撞上去的力道从裤面传进去，裤料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比裸露皮肤直接碰撞的声音要钝。
“换个角度。”王芳说。
男人停下来。王芳从床上下来，转身侧躺在床的一侧，把一条腿抬起来架在男人手肘内侧。这个姿势让阴道口的角度偏离了正常的水平向，男人站在床边重新插入的时候身体侧着，阴茎从侧面进入的深度比后入浅一些，但由于侧身的扭转，阴道壁的前侧受到更集中的摩擦。王芳的右腿被男人托着，过膝靴没有——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高筒靴——靴筒从小腿肚到脚踝贴得严实，男人托住大腿的时候手指按在靴筒外侧，能感觉到筒面下面小腿肉被按下去的一小段弧度。
“嗯——往里面点——”
男人把她的腿往前抬高了，阴茎进入的角度变成了略微向上的倾斜，龟头从前壁的位置刮过去。王芳的阴道内侧的肿胀那一片被反复蹭过，丝丝麻麻的微痛和快感混在一起，从骨盆底往小腹蔓延。
男人大概干了十来分钟，中途换了两次节奏，最后一次抽送速度加快到大约每秒两下，每一次都撞到阴道尽头，阴道口被撑成一个饱满的圆环，套子的根部被挤出的分泌物泡成一圈浅白的滑膜。他射的时候是拔出来之后用手撸的，精液在套子里喷了三股，前两股浓，第三股淡。
王芳从床上坐起来，把丁字裤重新拉上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前襟，把别针重新别好。她把用过的套子从男人身上取下来打了结，用纸巾包住塞进牛仔裤口袋。男人穿好裤子，从钱包里抽了张一百五递给她。
“你平时在那边站吗，站台那边？”
“不一定。”
“下次怎么找。”
“也不一定。”
王芳接过钱放进夹克内兜，把拉链拉好。她坐在床上没有急着走，等男人出了门她又坐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一起着力，平底靴在水泥地面上踩稳了，膝盖弯直，下腹的胀感比刚做完的时候轻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腕上没有挂套子——今天她是第一个，套子得用东西系着。她摸了摸牛仔裤口袋，从里面翻出一根上班用来扎头发的黑色细皮筋，把安全套系上去，绕了两圈，挂在左手小拇指的指根上。
她从窄道里出来的时候苏慧正站在五金店门口等着。
第二辆车停在王芳面前的时候，她刚在站台的铁质长椅上坐下来不到两分钟。是一辆黑色奥迪A4L，车牌被泥糊了一块，车身很干净，轮胎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渍，刚洗过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袖扣是金属的，反着路灯的光。他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子微微立着。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剪过，露出干净的耳廓。
他走到站台旁边，没先开口。
王芳坐在长椅上没起身，抬头看他。路灯从他的右侧照下来，他的侧脸线条比较正——颧骨不高，下颌线干净，嘴唇薄，长相中庸但衣着考究。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裤兜里，裤兜的布料被他手指撑起一小块弧度。
“这儿等车？”他问。
“不等车。”
“那等什么。”
“你说呢。”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我见过你。”
王芳从长椅上站起来。平底靴落地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站直之后她比男人矮大约一头。“在哪见过。”
“上周五晚上，我开车经过这里，你站在这根树下面。”
“我每个周五都在这边。”
男人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每个周五都等什么。”
“等想停车的。”
。。。。。。。。。。。。。。。。。。。未完续待
全章3.7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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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昏头了才醒，作者下一期可以改成大衣外套里面情趣内衣加吊带丝袜配小皮鞋或者高跟鞋吗，把比赛的猎取的避孕套挂在腰上的吊袜带炫耀，被警察追捕躲起来还不忘保护挂着的战利品，三人开始崇拜猎取最多避孕套腰上挂着最多避孕套的人，花花绿绿的一圈廉价避孕套，在廉价接客的出租房里，三个身份高贵但是又在站街卖淫的女人给胜利者磕头上供自己拿到的避孕套帮忙挂在胜利者腰上，然后被丝袜脚踩头舔脚舔逼，最后发展两人服侍一人前后喝粥（舔接客过的逼和原味屁眼）最后三人高潮，回到单位依旧正派指挥扫黄打非，抓捕曾经一起站街的朋友
WUTONG1发布于 2026-10-11 17:17
Re: 市局扫黄大队女大队长是晚上在马路边站街卖肉的骚货妓女
WUTONG1：↑希望多加点丝袜内容和被路人和警察羞辱当站街女不要脸的内容还有渴望接客拿到避孕套能挂在腰上，穿着昂贵的丝袜却做着廉价的站街女，在廉价肮脏的小房间接客，给嫖客用着廉价的避孕套，最后淫贱的挂在腰上的吊袜带上，最后三人觉得这么色的场面应该开张合照，三人把警察正气骄傲的神情配上站街女的身份一站两跪好像现在表彰台上的庆祝留念，站着的骄傲炫耀腰上一圈的避孕套，好像平时破获大案一样，跪在两边的神态严肃但是身上同样穿着站街女套淫荡，反差到极致，后面三人每次看到照片都会流水名可名：↑冲昏头了才醒，作者下一期可以改成大衣外套里面情趣内衣加吊带丝袜配小皮鞋或者高跟鞋吗，把比赛的猎取的避孕套挂在腰上的吊袜带炫耀，被警察追捕躲起来还不忘保护挂着的战利品，三人开始崇拜猎取最多避孕套腰上挂着最多避孕套的人，花花绿绿的一圈廉价避孕套，在廉价接客的出租房里，三个身份高贵但是又在站街卖淫的女人给胜利者磕头上供自己拿到的避孕套帮忙挂在胜利者腰上，然后被丝袜脚踩头舔脚舔逼，最后发展两人服侍一人前后喝粥（舔接客过的逼和原味屁眼）最后三人高潮，回到单位依旧正派指挥扫黄打非，抓捕曾经一起站街的朋友好的，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后面留言
WUTONG1：↑感谢大佬的采纳，后面可以把我写进去吗？名字任意。亲戚/朋友/同事/同学给林婉清介绍对象，（是我，工作体面稳定），但是林婉清沉迷于当鸡，并不把这个当回事，所以见面的时候还穿着接客时穿过的丝袜和高筒皮靴，根本没换，但我一下子就被她的穿搭吸引了，继而开始对她穷追不舍的追求，可是林婉清忙于接客，对我大部分时间比较冷淡，只有不忙的时候才稍微热情点。追了一段时间，只见了几次面，每次她都穿着接客的丝袜高筒皮靴，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的丝袜和高筒皮靴。直到有一次，听同事们说哪哪哪有几个鸡，长的非常好看，我本来不感兴趣，但是听到他们说都穿着高筒皮靴，我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林婉清的身影，想起她对我的态度，我想寻求一下刺激，就当是对她冷淡的报复，然后我问同事她们在哪，同事很惊讶，但还是告诉了我。我下班后换了身衣服，直奔同事说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重复了几天后，远远看到了一个穿着丝袜高筒皮靴的靓影，开车接近后大跌眼镜，还以为认错了人，把她接上车后，到了小屋里，看见她腰上挂着的一堆避孕套，我傻眼了，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平淡的给我讲述了一遍，然后让我滚，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纠结了一会，还是不舍得，说我不走，我能接受你的第二职业。她特别黑心，说当她男朋友没这么简单，先给她清理干净再说。然后我考虑再三，还是给她清理了。她说想要当她的男朋友，必须在她接客后给她清理干净，接几个清理几次。我答应了……然后就成了林婉清的绿帽奴。名可名：↑冲昏头了才醒，作者下一期可以改成大衣外套里面情趣内衣加吊带丝袜配小皮鞋或者高跟鞋吗，把比赛的猎取的避孕套挂在腰上的吊袜带炫耀，被警察追捕躲起来还不忘保护挂着的战利品，三人开始崇拜猎取最多避孕套腰上挂着最多避孕套的人，花花绿绿的一圈廉价避孕套，在廉价接客的出租房里，三个身份高贵但是又在站街卖淫的女人给胜利者磕头上供自己拿到的避孕套帮忙挂在胜利者腰上，然后被丝袜脚踩头舔脚舔逼，最后发展两人服侍一人前后喝粥（舔接客过的逼和原味屁眼）最后三人高潮，回到单位依旧正派指挥扫黄打非，抓捕曾经一起站街的朋友好的，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后面留言
靴子踩射：↑哥们加了绿帽的话，苏局长老公那边咋办，女主有三个，不好分了，怪怪的WUTONG1：↑感谢大佬的采纳，后面可以把我写进去吗？名字任意。亲戚/朋友/同事/同学给林婉清介绍对象，（是我，工作体面稳定），但是林婉清沉迷于当鸡，并不把这个当回事，所以见面的时候还穿着接客时穿过的丝袜和高筒皮靴，根本没换，但我一下子就被她的穿搭吸引了，继而开始对她穷追不舍的追求，可是林婉清忙于接客，对我大部分时间比较冷淡，只有不忙的时候才稍微热情点。追了一段时间，只见了几次面，每次她都穿着接客的丝袜高筒皮靴，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的丝袜和高筒皮靴。直到有一次，听同事们说哪哪哪有几个鸡，长的非常好看，我本来不感兴趣，但是听到他们说都穿着高筒皮靴，我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林婉清的身影，想起她对我的态度，我想寻求一下刺激，就当是对她冷淡的报复，然后我问同事她们在哪，同事很惊讶，但还是告诉了我。我下班后换了身衣服，直奔同事说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重复了几天后，远远看到了一个穿着丝袜高筒皮靴的靓影，开车接近后大跌眼镜，还以为认错了人，把她接上车后，到了小屋里，看见她腰上挂着的一堆避孕套，我傻眼了，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平淡的给我讲述了一遍，然后让我滚，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纠结了一会，还是不舍得，说我不走，我能接受你的第二职业。她特别黑心，说当她男朋友没这么简单，先给她清理干净再说。然后我考虑再三，还是给她清理了。她说想要当她的男朋友，必须在她接客后给她清理干净，接几个清理几次。我答应了……然后就成了林婉清的绿帽奴。名可名：↑冲昏头了才醒，作者下一期可以改成大衣外套里面情趣内衣加吊带丝袜配小皮鞋或者高跟鞋吗，把比赛的猎取的避孕套挂在腰上的吊袜带炫耀，被警察追捕躲起来还不忘保护挂着的战利品，三人开始崇拜猎取最多避孕套腰上挂着最多避孕套的人，花花绿绿的一圈廉价避孕套，在廉价接客的出租房里，三个身份高贵但是又在站街卖淫的女人给胜利者磕头上供自己拿到的避孕套帮忙挂在胜利者腰上，然后被丝袜脚踩头舔脚舔逼，最后发展两人服侍一人前后喝粥（舔接客过的逼和原味屁眼）最后三人高潮，回到单位依旧正派指挥扫黄打非，抓捕曾经一起站街的朋友好的，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后面留言
WUTONG1发布于 2026-10-26 20:37
Re: 市局扫黄大队女大队长是晚上在马路边站街卖肉的骚货妓女
第十一章
苏慧先走的。她系好领扣，把内裤的边缘从裤腰里抻平，又把黑皮腰带从桌上捞起来往腰上一缠，铁扣子“咔”一声咬住带孔。她在门边上站着穿鞋，脚伸进低帮便鞋的时候脚背上的静脉被鞋口挤了一下，像一条被按住的青线。她伸手把会议桌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有两条短信，是办公室那边问下午协调会的材料放在哪。
“我先回去了。”苏慧拉开办公室门，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她裤脚和皮鞋尖上。她把门带上的时候没关死，留了一条缝，像是怕关门声太响。
王芳跟在苏慧后面出去的。她的衣服穿得比苏慧慢，头发用手指粗粗抓了一把，抓得乱，扎了个松马尾，碎头发从耳侧往下掉。她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林婉清没抬头，手扶着茶杯，眼睛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王芳也没说话，把门推上，“咔”的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往西侧走远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婉清坐着没动。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声音低得像耳膜里自己带的。她把手里的凉茶杯放下，杯底跟桌面碰了“咯”一声，茶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成两个小圆点。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滴水渍，没拿纸擦。
脑子里还挂着刚才的画面。
苏慧站在窗户前面，脚踩着折叠椅，硬塑料椅面在她重心压上去的时候“嘎”地响了一声。她光着身子面对窗外，防护栏的竖条在她乳房前面一条一条排着，风把她头发往后吹。她回过头来那只耳朵红得发亮，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后面那片最不显眼的皮肤。苏慧回头的时候没敢正眼看人，眼睛落在窗台上，眼皮半垂。堂堂一个局长，站在椅子上光着身子，用手指弄自己，弄到喷出来，喷出去的东西还被风吹散，落到楼下行人脑袋上。楼下那个人骂得起劲，她站在窗户内侧，脸红透了，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按在桌子上的猫。
林婉清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具体，不是心慌，也不是激动，是一条从肚脐底下一直拉到阴部外头的线，像被人用两根手指轻轻往外拽着。她下意识地把交叠的两条腿换了一下，右边压在左边上面，大腿根往中间一夹，西装裙的面料在两条腿之间绷紧了，前面那块布被膝盖顶出一个小小的帐篷。
下克上。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一冒出来，下面那股坠感就加重了一层。苏慧这个位置不是白坐的。林婉清在局里待了六年，看过苏慧在大会上讲话的样子。她站在主席台上，手扶着话筒，腰板笔直，眼神扫下去的时候整个会场没人敢说话。上个月有个中队长在汇报会上念材料念错了一句数据，苏慧没骂人，就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中队长手里的稿子抖了一下，后面半张材料的声音都在飘。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刚才乖乖站在椅子上，被看着她长大的规矩和自己的命令勒住了脖子，光着身子把手指伸进去，弄到喷出来。
林婉清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自己大腿上。西装裙的面料滑，掌心贴上去凉。她用手指头捏着裙摆往下扯了扯，腿分开了半寸。
“什么玩意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楼下的路人还是说苏慧。
脑子里画面转过去，又转回来。苏慧的膝盖窝昨天在铺里跪水泥地跪出来的硬痂，今天在地垫上磨，磨得发亮。她爬的时候，背上的重量压下去，手臂血管一根一根鼓出来。她慢，慢了二十七秒。二十七秒，就是这二十七秒把她送上了那把折叠椅。
林婉清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衬衫和裙子，掌心里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她按了一下，往下面滑，指头摸到裙子拉链的位置，摸到拉链齿一颗一颗咬合的凸起。她停在那儿。
办公室里就她一个。门关着，窗户外面拉了遮光帘，光不透。走廊里刚才还有脚步声，这会儿没了，午休时间还没过，整层楼大部分人都在食堂或者自己桌上趴着。这个时间点没人会来她办公室。
她把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金属“嗤”地响了一小声。拉链拉到胯骨的位置停住，她的手从裙腰伸进去，指头贴着肚皮往下摸，摸到内裤的松紧带。丝袜的腰头和内裤的边混在一起，两条窄边叠着，她用手指头把两条边一起往下推了推。裤袜的面料贴着大腿往下滑，滑到膝盖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翘起一条腿把它褪到脚踝，另一条腿蹬了两下，裤袜掉在地上，团成一个黑乎乎的小堆。内裤没全脱，就往下褪到膝弯那里挂着，布片松松地勒着两条腿。
她的阴部这会儿已经湿了。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湿，是刚才想着苏慧站在椅子上回头那会儿就积起来的，内裤的裆部褪下来的时候中间那块布已经贴过肉、带出一层黏滑的反光。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外阴，指腹贴着阴唇外面那块皮肤蹭过去，皮下的小腺体被蹭得发热。她又蹭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一点，把两片阴唇的外缘分开，指尖插进缝里，顺着从上到下捋下去，指腹划过阴唇内侧的黏膜，滑得几乎没什么阻力。
“嘶……”
她自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真出了声，办公室没人，但那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有点响。她左边嘴角提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她把手腕的角度调整了一下，人往椅背上一靠，屁股在椅面上往前挪了半寸，后背贴着椅背的弧度，两条腿对着桌子底下的空间分开。这种姿势舒服，脚后跟能踩着地面，膝盖搭在椅子前沿。她把中指和无名指并起来往里送，食指留在外面，贴着阴蒂的位置压着。中指进去的时候阴道口有一点紧，昨天到今天这一串事情做下来，这地方其实还没完全缓过来，但是不难进，黏膜上全是滑的。
手指往里送到底，再把身子稍微往前坐了一点，让手指能往更里面探，第二指节碰到前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块位置的黏膜跟旁边不太一样，摸上去有一点细小的颗粒感，手指一压，一股顺着尾椎往上冲的感觉就来了。
她把手臂的节奏提起来。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靠手腕的力量进进出出。那声音很轻，湿的，黏的，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能听见一点轻微的“嗤”，节奏越快声音越连着。
脑子里又滑回那幅画面。苏慧站在椅子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挂着没干的黏液，脸烧得通红，耳根、脖子、连后颈的头发根都是粉的。她问“喷了几股”，苏慧说“两股”。两股。堂堂局长站着喷了两股，从五楼喷下去，下面还有个路人骂着街。
林婉清的手腕快了两分。她腰不自觉地弓了一下，后背离开椅背往前塌了一截，下巴往里收，压在脖子上。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收，膝盖想并在椅子前沿上，并到一半又松了。她咬着下唇，牙印在嘴唇内侧的肉上压出深深的凹痕。椅子被她动作带得前后晃了晃，铁椅脚在地面砖上蹭出“嘎”的一声，她立刻停住，脚掌撑地稳住椅子，等它不响了才接着动。
快到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就剩下眼前一阵一阵的白色，从视网膜中间往外扩。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热又急，嘴唇闭着，牙关没咬住，从齿缝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嗯——”。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了。
“咚咚。”
两下，很干脆，节拍均匀。
林婉清的手一下停住，整个人从椅背上直起来，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下，湿的掌心“啪”地贴在自己裙子前摆上。她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
“林队。”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略粗，尾音往下压，像是喊完名字等着里面应。
是三大队的小郑。这人说话一贯干脆，来她办公室从来不绕弯子。
“林队，在吗？有个事报一下。”
林婉清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没出声。她咽了一口唾沫，把手指在裙摆上蹭了两下，裤子还在脚踝勾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内裤在膝盖那里，裤袜在地上团着，裙子拉链开着，底下那地方湿得一片，搞不好椅子面上都沾了点。她伸手摸了一把椅面，果不其然指头底下有一点黏。
“在，进来。”她开口的时候先把嗓子清了清，压了半个调，出来的是一个稳当的、上班味的“在”。
门把手转了，她在这两秒之内把拉链往上一拉，“嗤”了一声。裙子拉链拉到底，但里面还空着，内裤和裤袜都来不及穿了，她就把两只脚往椅子下面缩，脚尖勾住地上那团黑裤袜，往椅子底下的阴影里拨了一下，又把膝盖上的内裤顺带一脚蹬到地上，跟鞋后跟挤在一起。
门开了。
小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纸张像刚打印出来，边边角角还翘着。人走到桌前站定：“林队，打扰你午休了，昨晚夜里城东那个突击行动收尾了，抓了十个，材料在这。”
林婉清没接材料，先把手往桌上一撑，右手手掌压着桌面的纸面，掌心朝下，像是扶着桌面听人说话的样子。右手的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湿滑的感觉，她用手掌压桌面压得比较靠里，把手指头都遮在了桌子边沿的阴影里。
“哪一块抓的？”
“城东老粮库后面那片棚户区，沿河那几间出租屋，我们夜里两点半进去的，抓了十个，六女四男。”小郑把材料翻开一页，指头在纸上点了一行，“女的六个，四个本地口音，两个外地来的，说是从省城过来做的。其中一个不配合，身份报了三个名字，指纹也按不出来，指纹库对不上。”
“不配合的那个多大？”
“看着二十七八，问什么说什么，就是没一句真的。关了六个小时了，还在那坐着。”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两只手都收到了桌子底下，把手里的湿气在裙子边上蹭干。她拿捏着表情，眼皮半垂看着材料，做出在想事情的样子。刚才那阵急促还没完全退掉，她的呼吸有点深，胸前衬衫的扣子随着呼吸起伏了那么几次，好在小郑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纸，没往她身上看。
“十个都关在里头？”
“都在，等着办手续呢。那个不配合的女的，你看是我再审一轮还是直接走程序先送拘留？”
林婉清把材料接过来，翻了两页。纸很干，手感涩。她翻纸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纸边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深色的湿印子。她合上材料，抬眼看了小郑一眼。
“那个不配合的我下午亲自过一遍。剩下九个按流程走，别拖。抓到这一批有没有问到老粮库背后那个场子的老板是谁？”
“问不出来。几个女的说就知道中间人，男的都是散客。”
“那就先这样。你回去把口供再过一遍，我下午三点前下去。”
小郑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林队，你脸有点红。午休没睡好？”
“热的。这屋暖气片下午停，中午还供着。”林婉清面不改色地把话递出去。
“哦。”小郑信了，拉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婉清坐着没动，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走远。然后她慢慢把椅子往后一推，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桌子底下。拉链开着的话她刚才早拉上了，但内裤还在椅子下面，团在裤袜上面。她低头看着这两样东西，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气自己。
她伸手把裤子捡起来，坐在椅子上把内裤和裤袜重新穿回去。裤袜的腰头提上来的时候贴到大腿，腿根那块皮肤被冰了一下。她把裙子拉链重新拉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脑袋左右转了一圈，“咔吧”一声。
下午还有一个不配合的女人等着她审，审人得有审人的样子。她把桌上的茶杯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绿褐色的一堆。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刚才那股劲儿没收完，卡在半道上，像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没喘出去。她慢慢吐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往下压了压，拉开了门。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落到她脸上、身上、鞋上，把她整个人又罩回了那副组长用的壳子里面。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婉清从五楼下来的时候换了副脸色，眉眼都绷着，嘴角往下压着一点，皮鞋跟磕在水磨石楼梯上，一声一声，又稳又沉。三楼拐角碰见政治处的周姐端着保温杯往上走，两人点了个头，周姐看她那副神情就没多话，侧身让了让。
一楼东侧临时看押区，铁栅栏门半开着，值班的辅警小刘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刷手机，听见脚步抬头一看来人，赶紧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林队。”
“三号房里那个不配合的，带出来，进二号审讯室。”
“好嘞。”小刘抓了钥匙串，铁门“哗啦”一响，往里走。
林婉清先进了二号审讯室。这屋子小，十来平米，白墙刷得发灰，墙脚一圈水渍印子，是去年楼上暖气管漏的。屋里一张旧木桌，桌面叫人刻得乱七八糟，有烟头烫的圆圈，有拿钥匙划的道子。桌子两边各一把椅子，一把是给警察坐的木头靠背椅，一把是给被审的坐的铁腿椅子，椅子腿上还有铐子的固定环。顶上一根日光灯管，另一根坏了，亮的那根一边发白一边发黄，时不时“滋滋”闪一下。墙角一个摄像头，红点亮着。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
姓名栏里三个名字划了两道，出生年月写了两个，都对不上指纹库。案由写着“涉嫌卖淫”，抓获地点“城东老粮库后沿河出租屋”，抓获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材料后面附了现场照片，几个女的蹲在墙根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门开了。小刘把那女人带进来，手在背后没铐，只是拽着胳膊。女人进来先扫了一眼屋子，目光从摄像头滑到桌子，再滑到林婉清脸上，停了一下，自己走到铁腿椅子前坐下了，坐得很稳，两条腿一搭，先往后靠。
她二十七八的年纪，脸盘子不小，颧骨高，皮肤白但没护养，眼下有一层青，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头发染过，黄的，发根长出一截黑了，扎了个马尾，橡皮筋缠了两圈，剩一截垂在耳后。上身穿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袖口有一圈污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紧身吊带，领口开得低，胸脯那两块肉挤在一起，撑着衣服。下面一条浅蓝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脚上一双白球鞋，鞋边发黄。
“叫什么名字。”林婉清开口，声音平，没抬眼皮，手指在材料上点着。
女人没急着答，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有点沙：“警官，我昨天说了三个名字了，你们这么问，问一宿我也还是那三个。”
“那三个名字里，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林婉清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材料上挪开，直直落到对方脸上，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女人被看得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嘴上还硬：“看我也没用啊。”
林婉清把材料一合：“那我换个问法。昨晚两点四十五，城东老粮库后沿河第三间出租屋，你从哪来，来了几天，一天接几个，谁带你来的。”
“我要说我走错门了呢。”
“走错门走进去脱衣服？”
“屋里热。”
林婉清没被这句话逗笑，也没发火，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正了，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上去一点：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不想跟你绕。你报三个名字，指纹对不上，你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是双卡的，一个卡是假的，另一个卡今天的通话记录清空了。这些东西我都摆在这儿。”她用手指敲了敲材料，“我坐在这里跟你说，是给你个机会自己说。”
女人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林婉清换了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往里带了点别的味道：“你这年龄，二十七八，家里没爹没妈？我妈到你这个岁数都已经抱了孙子了。你自己算算，比你小的那些姑娘在干嘛，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你在这儿干什么。”
“上班哪有这个来钱快。”女人回了一句，说得挺顺嘴。
“来钱快。”林婉清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品它的味道，“一晚上接几个？三个四个？五十、八十还是一百二？一晚上站到腿肿，钱包鼓了多少？你昨天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来一百七，那出租屋房钱谁出？中间人抽多少？”
“你懂什么。”女人的语气开始冲了。
“我懂什么。”林婉清笑了一下，笑得冷，“我告诉你我懂什么。我见过四十多岁的，站到你这种活都干不动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身上到处是病，最后是被人从屋里抬出去的。我也见过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第一天接客第二天就被客人打得脸肿了半个月消不下去。你这条道，最早的地方是钱，最晚的地方是铁门。你现在坐在我这个屋里，你以为是我在难为你，我是在给你留一条回头的路。”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速不快，字咬得清楚，眼睛一直看着对方。这几句不是套话。她这六年，见过太多女人从来历要带到收容，再从收容放出去，过两年从别的地方又带过来，脸的轮廓一次一次瘦下去。
她顿了顿，正要接着往下说——
脑子里忽然冒出点东西。
那个东西冒出来的时候没预警。是刚才说到“一晚上站到腿肿”的时候，她嘴里吐出来的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拐了个弯，勾着往回走，把自己前天晚上在柳林巷穿高跟鞋站在电线杆底下那副样子勾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短裙，短到大腿根下面半截露着，脚上是细跟的凉鞋，鞋带子绷着脚背上的青筋。巷口路灯坏了半盏，光昏黄，只亮一小块，她站在那块光里面，斜靠在电线杆上，左腿弯着，右脚踩着地面，胯顶着，胸脯往前送。路过一辆出租车，车灯扫过来的时候她把腰往下一弯，手撑着膝盖，低头冲车里笑了一下。车没停，往前走了。她直起身，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站在那儿继续等。第二辆车慢下来的时候她走过去，弯腰将额头几乎贴到副驾车窗玻璃上，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口型都没用，伸了三根手指出来——三百。那人点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膝盖并在一起，短裙的裙边往后缩，往上一提就贴到了胯根。
“警官。”
林婉清把眼睛从桌面上抬起来。她刚才是看着桌角的，看着木头上那圈烟头烫痕。
“你脸红了。”女人说，眼神里带点别的颜色，不再是先前那种硬，“说我一晚上站到腿肿，你自己怎么脸红了？”
“这屋暖气片下午停，中午还供着。”林婉清把手往桌上一压，“你少看我，看我这张脸没用，把你自己那些事说清楚。”
她嘴上硬，可她自己知道脸颊那两块地方是热的。热从腮帮一路烧到耳根后面。刚才那几句话往回拐的那一下，把别的东西也带出来了。她夹了一下腿，膝盖没动，是大腿根往上收，西装裙底下的内裤贴到身上。那地方早就有点不对劲了。从楼上办公室那次没收完的劲儿一直卡着没散，刚才脑子里一拐弯，那劲儿又上了头。内裤贴着肉的那一小块地方，慢慢润开了一点点。
她心里头骂了一句难听的话，骂自己。坐在这儿审人家，讲什么回头是岸，讲什么“你这条道最晚的地方是铁门”，她自己呢。她自己前天晚上也在路边站着，也在冲着一辆辆经过的车弯腰，也在数一张一张递进来的钱。她把人家叫来，往铁椅子上按，这个那个说一通，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裤子边。腿根那点湿意变明显了，隔着内裤也能觉出来一小片地方从里往外洇。她不动声色地把两条腿交叉起来，膝盖翘着，脚尖在地上点着，做出个坐得散漫的样。
林婉清把声音端住，慢慢说，“你说说你自己，你家里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不知道。”女人的声音小了。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那我再问你，你想让你家里知道吗。”
这一次女人没接话，垂下眼去，手指头抠着椅子边缘一道掉漆的地方，指甲盖刮着铁皮，发出“咕”的一声。
“你也不是不能干别的。”林婉清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坐姿，让交叉着的腿换了边，两条腿又并起来，“你手没病脚没病，去工厂去饭店去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四千，不容易，但是干干净净。你干这个，挣的不比打工多多少，还得自己补贴房钱，中间人还要分。你自己想想这买卖划不划算。”
说到这，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冒上来了：你管她划不划算，你自己前天晚上六个单子，是比她多还是少。
林婉清心里咳了一声，把这条思路按下去。可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念头按下去，下面那点湿意倒是没跟着退。她坐在椅子上，屁股往下压了压，木椅子“吱”地叫了一声，她装没听见。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一遍问得很轻。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憋出来两个字：“李燕。”
“真的假的。”
“真的。前面那三个……是我瞎编的。”李燕的声音有点闷，眼睛还是没抬。
“哪年生的。”
“九四年。”
林婉清拿起笔在材料边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完她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直起腰：
“李燕，我给你直说。你这案子不大，该罚的罚，手续走完人不留。但是你要想好，出去以后怎么办。我话搁这儿，你爱听不听。”
李燕终于抬了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然后又把头低回去了。
“行。你先回那边坐着，材料我这边走流程。”林婉清站起来，把材料收拢叠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去拉门。她起身的动作有点快，腿根那块地方被桌子角一蹭，隔着两层布也觉得一热，她膝盖里一软，扶了一下门把才稳住。
出了审讯室她没往办公室走，先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进去把门带严了，拧开水龙头，弯下腰掬了一捧凉水泼到脸上，泼了两下。水顺着鼻子尖、下巴往下滴，滴在衬衫前襟上，她也不擦。抬起头看镜子里自己，脸红得不正常，两片腮帮子偏上一截往外晕，脖子都沾了点色。
“你行啊林婉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话，声音在水声底下听着有点闷，“审人审人，把自己审进去了。”
水龙头关掉，抽了两张纸按在脸上，把水摁干了，纸揉成团扔到垃圾桶里。她站直了，把衬衫领子理了理，对着镜子做了个板正的表情，眉眼挑起来，嘴角往下压一点，那个表情一出来，又是个林队了。
傍晚六点四十，天已经全黑了。
林婉清把最后一页材料塞进档案袋，拿订书机“咔”地钉上，拎着袋子下楼交到档案室窗口。值班的老头接过袋子看都没看，往架子上一插，转头接着看电视里重播的本地新闻。她站在窗口边上没急着走，掏出手机拨了苏慧的号，响到第四声才接。
“嗯。”苏慧的声音压得低，那头有翻纸的动静。
“几点走？”
“……八点半吧。我这还有一摊子事。”
“八点半我在老地方等你。衣服带好了？”
那头顿了一下，纸页的哗啦声停了。“带了。”
“行，别迟到。”林婉清挂了电话，又给王芳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八点半。王芳秒回一个“收到”。
她收起手机，往楼外走。玻璃门一推开，夜里的凉气扑上来，把她衬衣底下那点余温冲了干净。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步子不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今晚穿什么。
八点二十，城东老护城河桥洞底下。
这地方白天是卖菜的三轮车停放点，晚上车都走了，桥洞底下留着一大片空地，头顶就是桥面，风灌不进来，两边挡着墙。桥洞靠河那一头亮着一盏路灯，光色发青，把人脸照得都跟泡过水似的。林婉清先到的，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人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王芳第二个到，骑的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服装店的纸袋。她把车停到桥洞深处，拔了钥匙走过来，看见林婉清站在路灯底下正掏袋子里的东西，凑过去：
“林姐。”
“东西带了？”
“带了带了。”王芳把纸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掏，先从里头拽出来一双细带凉鞋，又摸出来一团叠好的布料。
林婉清没搭这话，把自己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桥洞的矮墙台上。她今晚要穿的是一条黑色缎面的细吊带，两根带子细得跟面条似的，胸前是深V，V字的尖端一直开到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缎面有光，灯光扫过去就有一片滑亮滑亮的反光从胸上滚过去。下头配的是一条同色的超短裙，裙摆刚盖过屁股蛋，侧面开了个小岔，岔口刚好在胯骨外边。腿上那条是黑色吊带丝袜，袜筒到大腿一半，边上是一圈宽蕾丝，蕾丝上头缀着几颗小水钻，配着两条从裙腰内侧扣出来的吊袜带，带子搭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压出一道浅印。
她把那件丝质吊带拎起来抖了抖，往身上一比：“苏局呢？”
“来了来了。”桥洞另一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节奏急，踩得又快又小碎步。苏慧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棕色纸袋，人走到路灯底下，先左右看了看，才把袋子搁下。
“怕成这个样子。”林婉清瞥她一眼。
“这地方要是叫人撞见了，你我都不用干了。”苏慧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开始解外套扣子。她把呢子大衣脱下来叠好塞进纸袋，里头是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裙，细带子，方领，领口裁得很低，胸口的沟露得明明白白，裙子是包身的，料子薄，贴着腰收下去，裙摆到大腿中部。她这条配的丝袜是肉黑色的，袜筒到大腿根下三分之一，袜口那圈是窄蕾丝，颜色跟裙子一顺，深酒红。吊袜带是两条，从裙子底下伸出来，扣在袜口两边。
王芳这边已经把衣服换上了。她穿的是白色的，吊带的肩带是带荷叶边的，胸前有蝴蝶结，整件的料子是滑的，光一打就泛出一层薄薄的珠光。下面是一条浅粉色的百褶短裙，裙摆飞着，转个身就飘一圈。她的丝袜是白色的，袜筒到大腿中段，蕾丝边是奶白色的，看上去比另外两条都软。她蹲下去穿鞋，先把左脚伸进凉鞋，细带子缠两圈在脚踝上，扣子“嗒”地一声按上，再换右脚。
林婉清把自己那条黑色丝袜提上来。弯腰的时候缎面吊带的领口往下坠，胸脯跟着往前一送。她一手撑着矮墙台，一手把袜筒往上捋，捋到膝盖上头，手心贴着丝袜的面料往大腿上推，推到腿根，手指头伸到裙腰里头去摸吊袜带，扣子捏着，对准袜口上的小圈，扣住，调了调带的松紧，带子“啪”地弹回皮肤上。另一条腿照做，做完直起腰，两条腿在灯下并了并，丝袜的光从脚踝一直滑到大腿，那几颗小水钻亮了亮。
“你这裙子也太短了。”她看着王芳说。
“你那条能长到哪去。”王芳顶回去，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白丝上的荷叶边理平，袜口的奶白色蕾丝贴着大腿，衬得那一截皮肤发亮。
三人换好衣裳，把便装收进袋子往车后备箱里一塞。林婉清从自己那个黑袋子里又摸出来一个小化妆包，拉开拉链，对着桥洞那头一辆过路车的车灯当镜子，往嘴唇上抹口红。她这支是正红的，颜色实，抹完了嘴唇亮着一层。苏慧凑过来借，林婉清递给她一支偏枣红的，苏慧对着桥上打下来的那点光抹了一圈，抿了抿。
王芳没抹那么重的色，从自己兜里摸出来一支带珠光的淡粉唇釉，挤了一点在手指头上往嘴唇上蹭，蹭得薄薄一层亮。
“睫毛呢。”林婉清盯着她。
“弄了弄了。”王芳赶紧掏睫毛夹，夹着睫毛往上翻，一下一下，夹完了刷了层睫毛膏，眼睛眨两下，眼尾的睫毛翘着。
三个人收拾完，站在路灯下互相看了一圈。
王芳先开口，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林婉清：“林姐你这身黑的配这个红嘴唇，跟那种地方画报上翻出来的一样。”她伸手去捏了一下林婉清吊袜带上的水钻，“这个也好看，哪买的？”
“网上。十几块钱的东西。”林婉清把她手拍开，“别弄，弄松了。”
苏慧把自己那条酒红色裙子的领口又往中间拢了拢，手指捏着领边往一块拉，拉完了一松手，布弹回去，沟还是开在那里。她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这领子是不是太低了。”
“你穿都穿了。”林婉清说，“再说了，你站出去，有人先看你脸还是先看你领子？低点好办事。你上次穿的那条黑色的不也差不多？”
苏慧没接话，把裙腰往下拉了拉，裙子往下坠了点，腿根的袜口又露出来一寸。
“苏局你这个颜色选得好。”王芳在边上说，“刚才你从暗处走过来，我就看见一块红，别的什么都看不清，就看见这块红。”
“行了吧，赶紧走。”林婉清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
三人往巷口走。高跟鞋踩在桥洞底下的水泥地上，三双鞋的响声不一样，林婉清是方跟“笃笃笃”，踩得实；苏慧鞋跟细，走起来“哒哒哒哒”，急；王芳的带子鞋底薄，走起来“啪嗒啪嗒”，还带着点碎响。
出了桥洞往东拐，第一条巷子是老柳林巷，窄，两边是旧楼和旧楼之间挨出来的平房，墙根底下堆着人家的煤球和酸菜缸。巷口第一盏路灯是坏的，第二盏亮着，第三盏又坏。她们走到第二盏灯底下停住。
林婉清站到电线杆边上，那个位置她站熟了，左边是灯影，右边是暗处，来车从巷口一转进来，先看见的就是站在光里的这一截。她把背往电线杆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叉着站，右脚踩在左脚前面，脚跟微微提起来一点点，脚背绷着，那条黑丝袜的蕾丝边斜斜地露在裙摆底下。
苏慧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没靠墙，也没靠杆，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人站得笔直。这是她多年的作风，哪怕换了身衣裳，腰还是那个腰，肩还是那个肩。可酒红色这块料子在灯光下不一样，风一吹，薄布贴着腰身往后跑，把肚子、腰、胯的轮廓一下全兜出来了。她第一次觉得风讨厌。
王芳站得更靠里一些，靠着一户人家关着的大门，门是铁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她没站着不动，身子一晃一晃的，脚跟碰着门槛，两条胳膊背在身后，人往前倾着，她那条粉白色的百褶裙晃晃悠悠的，白丝袜上的荷叶边跟着一晃一晃。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巷口拐进来一辆面包车。车速慢，开到大灯照到人的位置更慢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眯着眼睛往外看。
林婉清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半步。
男人看了一眼，车窗又摇上去，油门一踩走了。
“挑。”林婉清看着车尾灯哼了一声。
苏慧在旁边拉了一下自己裙腰：“换个位置吧，站这儿太亮了。”
“亮的地方看得见。”林婉清说，“暗地方人家开过去根本不知道这儿有人。”
第二辆车是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没进来。隔着二十来米远，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全落下来，一个人半个身子探出来看了两眼，又把车慢慢倒回出去。
第三拨来的不是车，是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着，看打扮像是附近喝完酒出来遛的。走在前头那个年纪大点，胖，穿着旧夹克，后头跟了个瘦子，走路晃。胖的走到跟前眼睛在林婉清身上转了一圈，又看苏慧，看王芳，在最王芳那截白丝袜上停了停。
“多少钱？”问得很直接。
“三百。”林婉清接的话。
“三百。”胖男人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肉往下拉了拉，像是这话不好吞。“三百能有什么？”
“三百就是三百。”林婉清从电线杆上离开，站直了，“你先说你要哪个。”
胖男人转头看了看瘦子。瘦子一直没吭声，眼睛黏在王芳身上。胖的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我那个吧。”朝王芳抬了抬下巴。
王芳身子僵了一下，才慢慢站直了。
胖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钱包，抽出三张票子，往手心里一吐唾沫数了一遍，递过去。
随后胖男人领王芳往巷子西头走，那边有一排小饭店的背面，再往里是一条堆木料的小过道。王芳走过路灯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裙摆被风撩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没说话，跟着走了。
巷子里头又传来声音，这次是脚步，皮鞋，一步一步踩得清清楚楚，越走越近。一个人影在巷口拐出来，个头不矮，肩膀宽，穿一件深色的长款夹克。
苏慧和林婉清同时站直了。
电动车的电机声从巷口那边压过来，嗡嗡的。
林婉清一开始没在意，这个点巷子里过电动车不稀奇，送外卖的、下夜班的、收废品的，什么车都走这条道。她只是把交叉着的腿换了个边，脚跟重新踩实，等着那辆车过去。
车灯拐进巷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当回事，灯光扫过来，从东往西，白花花一片铺在水泥地上，把墙根下堆的煤球、摞着的酸菜缸、还有王家大门上那张卷了边的春联全照得清清楚楚。苏慧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往旁边侧了半步。
林婉清也在那片光里眯了一下眼。
就这一眯，她看清了骑车的人。
电动车骑得慢，车把上挂着个敞口的不锈钢保温杯，晃晃悠悠的，车座后面绑着一卷反光锥，卷得整整齐齐，用两道皮筋勒着。骑车的人穿一身藏蓝，外面套一件反光背心，背心脏，下摆那块蹭了一片黑，头上扣着个半盔，盔带子挂在耳朵下面没扣上。那人骑到离她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偏了偏头，往她们这边看。
林婉清脑子里“咯噔”一下。
老赵手底下那个，姓吴，叫吴建明，老赵上个月还带他到队里送过一回材料。三十出头，转业兵，片警，管这一片，天天晚上骑电动车巡线。
她认得他，他的脸。
他认不认她们，她心里没底。
“走。”林婉清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没转头，声音压得只有半步以内的苏慧能听见。
苏慧正拿手挡着光，听了这话，手放下来，眼睛还朝着车灯方向。她没看清人，但她听出林婉清那个“走”字里头有事。
“往哪走？”她也压着嗓子。
林婉清没答，右手往后伸，一把攥住苏慧的手腕。她掌心里有汗，苏慧的腕子也是一层薄汗，两个人一抓一握，滑了一下，林婉清指尖收拢，扣得更紧，往自己这侧拽。
巷子南边是平房外墙，墙根下堆着一排煤球，码得还行，上头盖着块破塑料布，塑料布边上压着几块砖。煤球堆和墙之间的缝不宽，勉强能站人。林婉清拖着苏慧往那边挪，脚下是高跟凉鞋，走不快，她把身体压低，肩膀往里收，脚步改成脚掌先着地，闷着走。
苏慧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她的鞋跟细，巷子地面不平，水泥板上裂了道缝，鞋跟正卡进去。一拔没拔动，她“啧”了一声，弯腰去够脚踝，林婉清那边没松手，把她往回一带，她整个身子斜过去，手撑在林婉清肩上。
“鞋。”苏慧气音都变了。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用自己鞋尖往苏慧鞋跟后头一撬，卡在缝里的跟出来了，“嗒”一声，苏慧往前扑了半步，肩膀撞在煤球堆上，煤球堆外的塑料布一响。
后头车灯还在，那人好像把车停了下来，电机声没了，只剩下什么东西碰撞的轻响。
林婉清没工夫回头看，拽着苏慧往煤球堆侧面的暗处钻。那地方是两户人家平房的外墙拐出来的一个死角，墙和墙挨着，夹角里堆了些木板和旧纸箱，落了一条巷子里的砖头碎屑，还有摊积水，不知道谁家泼出来的。她俩挤进去，苏慧的背抵在纸箱上，箱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软塌塌的，让她的背陷下去一块。
林婉清站在她外侧，把自己往里缩，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还攥着苏慧的腕子。她的心跳得厉害，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血在响。
车灯从巷子里慢慢扫过去。从她们这个角度看，那道光贴着巷子地面扫，光弧的边缘扫到她们的脚前头停下。那人大概在往这边看。
苏慧屏住了气，连呼吸的动静都没了。
林婉清没敢探头，只用耳朵听。电动车停下来的声音很轻，就一声“吱”，然后是一片静。静里面能听见保温杯盖的碰撞声，能听见那人的靴子在地上走了两步，能听见反光背心那种硬邦邦的布料折叠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人又走回电动车，拍了拍车座子，电动车重新响起来。
声音没往巷子深处来，往巷子外面去了。
林婉清等那声音远到只听得出一点残响，才把吊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这一吐，她才觉得自己后背已经湿了，缎面吊带贴在后心那块地方，凉。
苏慧也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靠到纸箱上，纸箱被压得“咕”了一下。她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捏着手指头看了看，没说话。
“吴建明。”林婉清小声说。
“谁呀？”
“老赵的人，管这一片，天天晚上出来转。”
苏慧沉默了一下：“他刚才要是过来呢。”
林婉清探头往巷子外面瞄了一眼，巷口没人没车，才缩回来，“他过来就得看见咱俩穿的这身，一男一女在巷子里问两句，咱俩怎么答？答不上来他就要把人带回去，带回去就是登记，登记就要报身份证号，报出你那串号，你明天怎么开协调会？”
“我不用你提醒我这个。”苏慧声音往上顶了一下，然后自己压下去，“我刚才在背后都想好了，他要是走过来，我就蹲下去，把脸埋起来，装喝醉的。”
“喝醉的能穿你这身？”
“喝醉的什么不能穿。”
“喝醉的能站在路灯底下等男人看？”林婉清回过头瞅了她一眼。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安静了几秒，苏慧先“噗”地一声笑出来，声音小，但笑得肩膀在抖。她靠在纸箱上，一只手捂着嘴，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气息还带着紧张。
“笑什么。”林婉清说。
“你刚才那个样子。”苏慧从指缝里漏出话来，“你抓我手腕子抓得跟抓逃犯似的。”
“我抓得紧，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别让吴建明看见我这身。”
“你这话说的。”林婉清低声说，“我要是一个人站在这儿，他骑过来我还能糊弄过去，人说这位女士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说等对象，对象在牌桌上不肯下来，他也就是笑一笑走。我身边多站一个穿酒红色的，这事儿就糊弄不过去了。”
“就嫌我碍事呗。”
“我今天晚上要真为了自己，刚才就撒腿跑了。”林婉清把后背往砖墙上靠了靠，墙皮带着一股潮气味，蹭在她裸出来的肩胛骨上，“我可是一手拽着你的腕子，一手扶墙，鞋跟还卡了一回缝。”
“我鞋跟卡的是我鞋跟，你鞋跟没卡。”
“我鞋跟是没卡，我鞋跟要卡在缝里，咱俩今天晚上就在这儿过夜，明天早上给人看见，一个卖淫的姿势一个卖淫的姿势都摆了一晚上。”林婉清吐出一个很轻的“嗤”。
苏慧又笑了，笑完用手背打了林婉清一下：“你小点声，他听得见。”
“他走远了。这会儿该拐到西头去了，西头那边有个棋牌室，他每次都得进去和那帮打牌的说两句。”
“你怎么知道他每次？”
“因为昨天晚上我就在这儿站着，看着他拐进去的。”
苏慧愣了一下，把脸转过来看她，巷子外面的灯打进来一点点余光，照得她半个脸是亮的，半个脸在暗处：“你昨天晚上看见了，怎么不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三月起他们就在查，天天晚上巡，今天晚上还是昨天晚上的规矩，照点转。转过这一段，往西头去，西头棋牌室待一会儿，再往南，到菜场那块绕一圈，一圈下来四十来分钟。四十分钟咱们能站够时间，能成几个单子，能收工。”林婉清一条一条说，嗓音低而利索，像念一份工单。
“你把人家巡逻的班次摸得这么清。”
“本行是干什么的，你忘了？”林婉清瞥了她一眼，那眼里有一点自嘲的意思，“扫黄的摸巡逻的班，叫业务交流。”
这句话说完，苏慧又笑了一声：“你别逗我，我真怕我笑出声。”
“怕什么。这要被抓了，你就笑给吴建明看，告诉他我是市局局长”
“我要真被抓了呢。”
“你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
“你说说嘛。”苏慧往林婉清这边靠了靠，靠到她胳膊上，声音降下来，语气反倒轻了，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我要真让吴建明逮回去，坐进你那间二号房，笔录你来写，你怎么写。”
“我写不了。我要是写得了这笔录，我自己先得从问话桌上站起来，我自己那身子瞒不过去。”
“那要换人写呢。”
“换人写，苏慧，你说你穿件酒红色吊带裙在柳林巷站着，你是干什么的？你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怎么解释？”
“我身上没东西。”
“你身上有，你这回来之前身上带的那点水儿还没干透呢。”林婉清抬抬下巴，往她腰下点了点，“你自己心里数数。”
苏慧的脸在暗里热了一下。她没说话，把两条腿并起来，退无可退，背就抵在纸箱上。
“写笔录的人要是女的，还能给你留点脸。”林婉清接着说，声音像在盘账，“要是个男的呢。你要在笔录上写，站着等人，等人看，三百一单。他问你为什么要干这个，你说你丈夫不行，你说你自己想要。这笔录要签你名，要存到档案里头，谁哪天抽卷抽出来翻，一翻就翻到市局局长晚上站街叫人看，你这一辈子就这么一页。”
“别念了。”
“你让我说，我就说完了。”
“那你要被抓呢。”苏慧缓过劲来，反问她。
“我更完。我主管扫黄的，我在柳林巷站街。这卷宗往上一报，我今天晚上这一身从里到外全得拍下来做证据，那照片贴着卷宗跟几年。”
“照片里你那条黑丝袜拍不拍。”
“你那嘴怎么变这么快。”林婉清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笑。
。。。。。。。。。。。。。。未完续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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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慧先走的。她系好领扣，把内裤的边缘从裤腰里抻平，又把黑皮腰带从桌上捞起来往腰上一缠，铁扣子“咔”一声咬住带孔。她在门边上站着穿鞋，脚伸进低帮便鞋的时候脚背上的静脉被鞋口挤了一下，像一条被按住的青线。她伸手把会议桌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有两条短信，是办公室那边问下午协调会的材料放在哪。
“我先回去了。”苏慧拉开办公室门，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她裤脚和皮鞋尖上。她把门带上的时候没关死，留了一条缝，像是怕关门声太响。
王芳跟在苏慧后面出去的。她的衣服穿得比苏慧慢，头发用手指粗粗抓了一把，抓得乱，扎了个松马尾，碎头发从耳侧往下掉。她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林婉清没抬头，手扶着茶杯，眼睛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王芳也没说话，把门推上，“咔”的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往西侧走远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婉清坐着没动。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声音低得像耳膜里自己带的。她把手里的凉茶杯放下，杯底跟桌面碰了“咯”一声，茶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成两个小圆点。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滴水渍，没拿纸擦。
脑子里还挂着刚才的画面。
苏慧站在窗户前面，脚踩着折叠椅，硬塑料椅面在她重心压上去的时候“嘎”地响了一声。她光着身子面对窗外，防护栏的竖条在她乳房前面一条一条排着，风把她头发往后吹。她回过头来那只耳朵红得发亮，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后面那片最不显眼的皮肤。苏慧回头的时候没敢正眼看人，眼睛落在窗台上，眼皮半垂。堂堂一个局长，站在椅子上光着身子，用手指弄自己，弄到喷出来，喷出去的东西还被风吹散，落到楼下行人脑袋上。楼下那个人骂得起劲，她站在窗户内侧，脸红透了，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按在桌子上的猫。
林婉清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具体，不是心慌，也不是激动，是一条从肚脐底下一直拉到阴部外头的线，像被人用两根手指轻轻往外拽着。她下意识地把交叠的两条腿换了一下，右边压在左边上面，大腿根往中间一夹，西装裙的面料在两条腿之间绷紧了，前面那块布被膝盖顶出一个小小的帐篷。
下克上。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一冒出来，下面那股坠感就加重了一层。苏慧这个位置不是白坐的。林婉清在局里待了六年，看过苏慧在大会上讲话的样子。她站在主席台上，手扶着话筒，腰板笔直，眼神扫下去的时候整个会场没人敢说话。上个月有个中队长在汇报会上念材料念错了一句数据，苏慧没骂人，就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中队长手里的稿子抖了一下，后面半张材料的声音都在飘。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刚才乖乖站在椅子上，被看着她长大的规矩和自己的命令勒住了脖子，光着身子把手指伸进去，弄到喷出来。
林婉清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自己大腿上。西装裙的面料滑，掌心贴上去凉。她用手指头捏着裙摆往下扯了扯，腿分开了半寸。
“什么玩意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楼下的路人还是说苏慧。
脑子里画面转过去，又转回来。苏慧的膝盖窝昨天在铺里跪水泥地跪出来的硬痂，今天在地垫上磨，磨得发亮。她爬的时候，背上的重量压下去，手臂血管一根一根鼓出来。她慢，慢了二十七秒。二十七秒，就是这二十七秒把她送上了那把折叠椅。
林婉清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衬衫和裙子，掌心里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她按了一下，往下面滑，指头摸到裙子拉链的位置，摸到拉链齿一颗一颗咬合的凸起。她停在那儿。
办公室里就她一个。门关着，窗户外面拉了遮光帘，光不透。走廊里刚才还有脚步声，这会儿没了，午休时间还没过，整层楼大部分人都在食堂或者自己桌上趴着。这个时间点没人会来她办公室。
她把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金属“嗤”地响了一小声。拉链拉到胯骨的位置停住，她的手从裙腰伸进去，指头贴着肚皮往下摸，摸到内裤的松紧带。丝袜的腰头和内裤的边混在一起，两条窄边叠着，她用手指头把两条边一起往下推了推。裤袜的面料贴着大腿往下滑，滑到膝盖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翘起一条腿把它褪到脚踝，另一条腿蹬了两下，裤袜掉在地上，团成一个黑乎乎的小堆。内裤没全脱，就往下褪到膝弯那里挂着，布片松松地勒着两条腿。
她的阴部这会儿已经湿了。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湿，是刚才想着苏慧站在椅子上回头那会儿就积起来的，内裤的裆部褪下来的时候中间那块布已经贴过肉、带出一层黏滑的反光。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外阴，指腹贴着阴唇外面那块皮肤蹭过去，皮下的小腺体被蹭得发热。她又蹭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一点，把两片阴唇的外缘分开，指尖插进缝里，顺着从上到下捋下去，指腹划过阴唇内侧的黏膜，滑得几乎没什么阻力。
“嘶……”
她自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真出了声，办公室没人，但那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有点响。她左边嘴角提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她把手腕的角度调整了一下，人往椅背上一靠，屁股在椅面上往前挪了半寸，后背贴着椅背的弧度，两条腿对着桌子底下的空间分开。这种姿势舒服，脚后跟能踩着地面，膝盖搭在椅子前沿。她把中指和无名指并起来往里送，食指留在外面，贴着阴蒂的位置压着。中指进去的时候阴道口有一点紧，昨天到今天这一串事情做下来，这地方其实还没完全缓过来，但是不难进，黏膜上全是滑的。
手指往里送到底，再把身子稍微往前坐了一点，让手指能往更里面探，第二指节碰到前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块位置的黏膜跟旁边不太一样，摸上去有一点细小的颗粒感，手指一压，一股顺着尾椎往上冲的感觉就来了。
她把手臂的节奏提起来。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靠手腕的力量进进出出。那声音很轻，湿的，黏的，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能听见一点轻微的“嗤”，节奏越快声音越连着。
脑子里又滑回那幅画面。苏慧站在椅子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挂着没干的黏液，脸烧得通红，耳根、脖子、连后颈的头发根都是粉的。她问“喷了几股”，苏慧说“两股”。两股。堂堂局长站着喷了两股，从五楼喷下去，下面还有个路人骂着街。
林婉清的手腕快了两分。她腰不自觉地弓了一下，后背离开椅背往前塌了一截，下巴往里收，压在脖子上。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收，膝盖想并在椅子前沿上，并到一半又松了。她咬着下唇，牙印在嘴唇内侧的肉上压出深深的凹痕。椅子被她动作带得前后晃了晃，铁椅脚在地面砖上蹭出“嘎”的一声，她立刻停住，脚掌撑地稳住椅子，等它不响了才接着动。
快到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就剩下眼前一阵一阵的白色，从视网膜中间往外扩。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热又急，嘴唇闭着，牙关没咬住，从齿缝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嗯——”。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了。
“咚咚。”
两下，很干脆，节拍均匀。
林婉清的手一下停住，整个人从椅背上直起来，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下，湿的掌心“啪”地贴在自己裙子前摆上。她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
“林队。”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略粗，尾音往下压，像是喊完名字等着里面应。
是三大队的小郑。这人说话一贯干脆，来她办公室从来不绕弯子。
“林队，在吗？有个事报一下。”
林婉清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没出声。她咽了一口唾沫，把手指在裙摆上蹭了两下，裤子还在脚踝勾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内裤在膝盖那里，裤袜在地上团着，裙子拉链开着，底下那地方湿得一片，搞不好椅子面上都沾了点。她伸手摸了一把椅面，果不其然指头底下有一点黏。
“在，进来。”她开口的时候先把嗓子清了清，压了半个调，出来的是一个稳当的、上班味的“在”。
门把手转了，她在这两秒之内把拉链往上一拉，“嗤”了一声。裙子拉链拉到底，但里面还空着，内裤和裤袜都来不及穿了，她就把两只脚往椅子下面缩，脚尖勾住地上那团黑裤袜，往椅子底下的阴影里拨了一下，又把膝盖上的内裤顺带一脚蹬到地上，跟鞋后跟挤在一起。
门开了。
小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纸张像刚打印出来，边边角角还翘着。人走到桌前站定：“林队，打扰你午休了，昨晚夜里城东那个突击行动收尾了，抓了十个，材料在这。”
林婉清没接材料，先把手往桌上一撑，右手手掌压着桌面的纸面，掌心朝下，像是扶着桌面听人说话的样子。右手的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湿滑的感觉，她用手掌压桌面压得比较靠里，把手指头都遮在了桌子边沿的阴影里。
“哪一块抓的？”
“城东老粮库后面那片棚户区，沿河那几间出租屋，我们夜里两点半进去的，抓了十个，六女四男。”小郑把材料翻开一页，指头在纸上点了一行，“女的六个，四个本地口音，两个外地来的，说是从省城过来做的。其中一个不配合，身份报了三个名字，指纹也按不出来，指纹库对不上。”
“不配合的那个多大？”
“看着二十七八，问什么说什么，就是没一句真的。关了六个小时了，还在那坐着。”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两只手都收到了桌子底下，把手里的湿气在裙子边上蹭干。她拿捏着表情，眼皮半垂看着材料，做出在想事情的样子。刚才那阵急促还没完全退掉，她的呼吸有点深，胸前衬衫的扣子随着呼吸起伏了那么几次，好在小郑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纸，没往她身上看。
“十个都关在里头？”
“都在，等着办手续呢。那个不配合的女的，你看是我再审一轮还是直接走程序先送拘留？”
林婉清把材料接过来，翻了两页。纸很干，手感涩。她翻纸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纸边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深色的湿印子。她合上材料，抬眼看了小郑一眼。
“那个不配合的我下午亲自过一遍。剩下九个按流程走，别拖。抓到这一批有没有问到老粮库背后那个场子的老板是谁？”
“问不出来。几个女的说就知道中间人，男的都是散客。”
“那就先这样。你回去把口供再过一遍，我下午三点前下去。”
小郑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林队，你脸有点红。午休没睡好？”
“热的。这屋暖气片下午停，中午还供着。”林婉清面不改色地把话递出去。
“哦。”小郑信了，拉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婉清坐着没动，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走远。然后她慢慢把椅子往后一推，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桌子底下。拉链开着的话她刚才早拉上了，但内裤还在椅子下面，团在裤袜上面。她低头看着这两样东西，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气自己。
她伸手把裤子捡起来，坐在椅子上把内裤和裤袜重新穿回去。裤袜的腰头提上来的时候贴到大腿，腿根那块皮肤被冰了一下。她把裙子拉链重新拉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脑袋左右转了一圈，“咔吧”一声。
下午还有一个不配合的女人等着她审，审人得有审人的样子。她把桌上的茶杯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绿褐色的一堆。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刚才那股劲儿没收完，卡在半道上，像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没喘出去。她慢慢吐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往下压了压，拉开了门。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落到她脸上、身上、鞋上，把她整个人又罩回了那副组长用的壳子里面。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婉清从五楼下来的时候换了副脸色，眉眼都绷着，嘴角往下压着一点，皮鞋跟磕在水磨石楼梯上，一声一声，又稳又沉。三楼拐角碰见政治处的周姐端着保温杯往上走，两人点了个头，周姐看她那副神情就没多话，侧身让了让。
一楼东侧临时看押区，铁栅栏门半开着，值班的辅警小刘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刷手机，听见脚步抬头一看来人，赶紧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林队。”
“三号房里那个不配合的，带出来，进二号审讯室。”
“好嘞。”小刘抓了钥匙串，铁门“哗啦”一响，往里走。
林婉清先进了二号审讯室。这屋子小，十来平米，白墙刷得发灰，墙脚一圈水渍印子，是去年楼上暖气管漏的。屋里一张旧木桌，桌面叫人刻得乱七八糟，有烟头烫的圆圈，有拿钥匙划的道子。桌子两边各一把椅子，一把是给警察坐的木头靠背椅，一把是给被审的坐的铁腿椅子，椅子腿上还有铐子的固定环。顶上一根日光灯管，另一根坏了，亮的那根一边发白一边发黄，时不时“滋滋”闪一下。墙角一个摄像头，红点亮着。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
姓名栏里三个名字划了两道，出生年月写了两个，都对不上指纹库。案由写着“涉嫌卖淫”，抓获地点“城东老粮库后沿河出租屋”，抓获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材料后面附了现场照片，几个女的蹲在墙根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门开了。小刘把那女人带进来，手在背后没铐，只是拽着胳膊。女人进来先扫了一眼屋子，目光从摄像头滑到桌子，再滑到林婉清脸上，停了一下，自己走到铁腿椅子前坐下了，坐得很稳，两条腿一搭，先往后靠。
她二十七八的年纪，脸盘子不小，颧骨高，皮肤白但没护养，眼下有一层青，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头发染过，黄的，发根长出一截黑了，扎了个马尾，橡皮筋缠了两圈，剩一截垂在耳后。上身穿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袖口有一圈污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紧身吊带，领口开得低，胸脯那两块肉挤在一起，撑着衣服。下面一条浅蓝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脚上一双白球鞋，鞋边发黄。
“叫什么名字。”林婉清开口，声音平，没抬眼皮，手指在材料上点着。
女人没急着答，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有点沙：“警官，我昨天说了三个名字了，你们这么问，问一宿我也还是那三个。”
“那三个名字里，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林婉清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材料上挪开，直直落到对方脸上，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女人被看得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嘴上还硬：“看我也没用啊。”
林婉清把材料一合：“那我换个问法。昨晚两点四十五，城东老粮库后沿河第三间出租屋，你从哪来，来了几天，一天接几个，谁带你来的。”
“我要说我走错门了呢。”
“走错门走进去脱衣服？”
“屋里热。”
林婉清没被这句话逗笑，也没发火，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正了，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上去一点：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不想跟你绕。你报三个名字，指纹对不上，你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是双卡的，一个卡是假的，另一个卡今天的通话记录清空了。这些东西我都摆在这儿。”她用手指敲了敲材料，“我坐在这里跟你说，是给你个机会自己说。”
女人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林婉清换了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往里带了点别的味道：“你这年龄，二十七八，家里没爹没妈？我妈到你这个岁数都已经抱了孙子了。你自己算算，比你小的那些姑娘在干嘛，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你在这儿干什么。”
“上班哪有这个来钱快。”女人回了一句，说得挺顺嘴。
“来钱快。”林婉清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品它的味道，“一晚上接几个？三个四个？五十、八十还是一百二？一晚上站到腿肿，钱包鼓了多少？你昨天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来一百七，那出租屋房钱谁出？中间人抽多少？”
“你懂什么。”女人的语气开始冲了。
“我懂什么。”林婉清笑了一下，笑得冷，“我告诉你我懂什么。我见过四十多岁的，站到你这种活都干不动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身上到处是病，最后是被人从屋里抬出去的。我也见过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第一天接客第二天就被客人打得脸肿了半个月消不下去。你这条道，最早的地方是钱，最晚的地方是铁门。你现在坐在我这个屋里，你以为是我在难为你，我是在给你留一条回头的路。”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速不快，字咬得清楚，眼睛一直看着对方。这几句不是套话。她这六年，见过太多女人从来历要带到收容，再从收容放出去，过两年从别的地方又带过来，脸的轮廓一次一次瘦下去。
她顿了顿，正要接着往下说——
脑子里忽然冒出点东西。
那个东西冒出来的时候没预警。是刚才说到“一晚上站到腿肿”的时候，她嘴里吐出来的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拐了个弯，勾着往回走，把自己前天晚上在柳林巷穿高跟鞋站在电线杆底下那副样子勾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短裙，短到大腿根下面半截露着，脚上是细跟的凉鞋，鞋带子绷着脚背上的青筋。巷口路灯坏了半盏，光昏黄，只亮一小块，她站在那块光里面，斜靠在电线杆上，左腿弯着，右脚踩着地面，胯顶着，胸脯往前送。路过一辆出租车，车灯扫过来的时候她把腰往下一弯，手撑着膝盖，低头冲车里笑了一下。车没停，往前走了。她直起身，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站在那儿继续等。第二辆车慢下来的时候她走过去，弯腰将额头几乎贴到副驾车窗玻璃上，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口型都没用，伸了三根手指出来——三百。那人点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膝盖并在一起，短裙的裙边往后缩，往上一提就贴到了胯根。
“警官。”
林婉清把眼睛从桌面上抬起来。她刚才是看着桌角的，看着木头上那圈烟头烫痕。
“你脸红了。”女人说，眼神里带点别的颜色，不再是先前那种硬，“说我一晚上站到腿肿，你自己怎么脸红了？”
“这屋暖气片下午停，中午还供着。”林婉清把手往桌上一压，“你少看我，看我这张脸没用，把你自己那些事说清楚。”
她嘴上硬，可她自己知道脸颊那两块地方是热的。热从腮帮一路烧到耳根后面。刚才那几句话往回拐的那一下，把别的东西也带出来了。她夹了一下腿，膝盖没动，是大腿根往上收，西装裙底下的内裤贴到身上。那地方早就有点不对劲了。从楼上办公室那次没收完的劲儿一直卡着没散，刚才脑子里一拐弯，那劲儿又上了头。内裤贴着肉的那一小块地方，慢慢润开了一点点。
她心里头骂了一句难听的话，骂自己。坐在这儿审人家，讲什么回头是岸，讲什么“你这条道最晚的地方是铁门”，她自己呢。她自己前天晚上也在路边站着，也在冲着一辆辆经过的车弯腰，也在数一张一张递进来的钱。她把人家叫来，往铁椅子上按，这个那个说一通，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裤子边。腿根那点湿意变明显了，隔着内裤也能觉出来一小片地方从里往外洇。她不动声色地把两条腿交叉起来，膝盖翘着，脚尖在地上点着，做出个坐得散漫的样。
林婉清把声音端住，慢慢说，“你说说你自己，你家里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不知道。”女人的声音小了。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那我再问你，你想让你家里知道吗。”
这一次女人没接话，垂下眼去，手指头抠着椅子边缘一道掉漆的地方，指甲盖刮着铁皮，发出“咕”的一声。
“你也不是不能干别的。”林婉清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坐姿，让交叉着的腿换了边，两条腿又并起来，“你手没病脚没病，去工厂去饭店去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四千，不容易，但是干干净净。你干这个，挣的不比打工多多少，还得自己补贴房钱，中间人还要分。你自己想想这买卖划不划算。”
说到这，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冒上来了：你管她划不划算，你自己前天晚上六个单子，是比她多还是少。
林婉清心里咳了一声，把这条思路按下去。可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念头按下去，下面那点湿意倒是没跟着退。她坐在椅子上，屁股往下压了压，木椅子“吱”地叫了一声，她装没听见。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一遍问得很轻。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憋出来两个字：“李燕。”
“真的假的。”
“真的。前面那三个……是我瞎编的。”李燕的声音有点闷，眼睛还是没抬。
“哪年生的。”
“九四年。”
林婉清拿起笔在材料边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完她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直起腰：
“李燕，我给你直说。你这案子不大，该罚的罚，手续走完人不留。但是你要想好，出去以后怎么办。我话搁这儿，你爱听不听。”
李燕终于抬了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然后又把头低回去了。
“行。你先回那边坐着，材料我这边走流程。”林婉清站起来，把材料收拢叠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去拉门。她起身的动作有点快，腿根那块地方被桌子角一蹭，隔着两层布也觉得一热，她膝盖里一软，扶了一下门把才稳住。
出了审讯室她没往办公室走，先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进去把门带严了，拧开水龙头，弯下腰掬了一捧凉水泼到脸上，泼了两下。水顺着鼻子尖、下巴往下滴，滴在衬衫前襟上，她也不擦。抬起头看镜子里自己，脸红得不正常，两片腮帮子偏上一截往外晕，脖子都沾了点色。
“你行啊林婉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话，声音在水声底下听着有点闷，“审人审人，把自己审进去了。”
水龙头关掉，抽了两张纸按在脸上，把水摁干了，纸揉成团扔到垃圾桶里。她站直了，把衬衫领子理了理，对着镜子做了个板正的表情，眉眼挑起来，嘴角往下压一点，那个表情一出来，又是个林队了。
傍晚六点四十，天已经全黑了。
林婉清把最后一页材料塞进档案袋，拿订书机“咔”地钉上，拎着袋子下楼交到档案室窗口。值班的老头接过袋子看都没看，往架子上一插，转头接着看电视里重播的本地新闻。她站在窗口边上没急着走，掏出手机拨了苏慧的号，响到第四声才接。
“嗯。”苏慧的声音压得低，那头有翻纸的动静。
“几点走？”
“……八点半吧。我这还有一摊子事。”
“八点半我在老地方等你。衣服带好了？”
那头顿了一下，纸页的哗啦声停了。“带了。”
“行，别迟到。”林婉清挂了电话，又给王芳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八点半。王芳秒回一个“收到”。
她收起手机，往楼外走。玻璃门一推开，夜里的凉气扑上来，把她衬衣底下那点余温冲了干净。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步子不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今晚穿什么。
八点二十，城东老护城河桥洞底下。
这地方白天是卖菜的三轮车停放点，晚上车都走了，桥洞底下留着一大片空地，头顶就是桥面，风灌不进来，两边挡着墙。桥洞靠河那一头亮着一盏路灯，光色发青，把人脸照得都跟泡过水似的。林婉清先到的，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人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王芳第二个到，骑的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服装店的纸袋。她把车停到桥洞深处，拔了钥匙走过来，看见林婉清站在路灯底下正掏袋子里的东西，凑过去：
“林姐。”
“东西带了？”
“带了带了。”王芳把纸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掏，先从里头拽出来一双细带凉鞋，又摸出来一团叠好的布料。
林婉清没搭这话，把自己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桥洞的矮墙台上。她今晚要穿的是一条黑色缎面的细吊带，两根带子细得跟面条似的，胸前是深V，V字的尖端一直开到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缎面有光，灯光扫过去就有一片滑亮滑亮的反光从胸上滚过去。下头配的是一条同色的超短裙，裙摆刚盖过屁股蛋，侧面开了个小岔，岔口刚好在胯骨外边。腿上那条是黑色吊带丝袜，袜筒到大腿一半，边上是一圈宽蕾丝，蕾丝上头缀着几颗小水钻，配着两条从裙腰内侧扣出来的吊袜带，带子搭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压出一道浅印。
她把那件丝质吊带拎起来抖了抖，往身上一比：“苏局呢？”
“来了来了。”桥洞另一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节奏急，踩得又快又小碎步。苏慧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棕色纸袋，人走到路灯底下，先左右看了看，才把袋子搁下。
“怕成这个样子。”林婉清瞥她一眼。
“这地方要是叫人撞见了，你我都不用干了。”苏慧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开始解外套扣子。她把呢子大衣脱下来叠好塞进纸袋，里头是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裙，细带子，方领，领口裁得很低，胸口的沟露得明明白白，裙子是包身的，料子薄，贴着腰收下去，裙摆到大腿中部。她这条配的丝袜是肉黑色的，袜筒到大腿根下三分之一，袜口那圈是窄蕾丝，颜色跟裙子一顺，深酒红。吊袜带是两条，从裙子底下伸出来，扣在袜口两边。
王芳这边已经把衣服换上了。她穿的是白色的，吊带的肩带是带荷叶边的，胸前有蝴蝶结，整件的料子是滑的，光一打就泛出一层薄薄的珠光。下面是一条浅粉色的百褶短裙，裙摆飞着，转个身就飘一圈。她的丝袜是白色的，袜筒到大腿中段，蕾丝边是奶白色的，看上去比另外两条都软。她蹲下去穿鞋，先把左脚伸进凉鞋，细带子缠两圈在脚踝上，扣子“嗒”地一声按上，再换右脚。
林婉清把自己那条黑色丝袜提上来。弯腰的时候缎面吊带的领口往下坠，胸脯跟着往前一送。她一手撑着矮墙台，一手把袜筒往上捋，捋到膝盖上头，手心贴着丝袜的面料往大腿上推，推到腿根，手指头伸到裙腰里头去摸吊袜带，扣子捏着，对准袜口上的小圈，扣住，调了调带的松紧，带子“啪”地弹回皮肤上。另一条腿照做，做完直起腰，两条腿在灯下并了并，丝袜的光从脚踝一直滑到大腿，那几颗小水钻亮了亮。
“你这裙子也太短了。”她看着王芳说。
“你那条能长到哪去。”王芳顶回去，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白丝上的荷叶边理平，袜口的奶白色蕾丝贴着大腿，衬得那一截皮肤发亮。
三人换好衣裳，把便装收进袋子往车后备箱里一塞。林婉清从自己那个黑袋子里又摸出来一个小化妆包，拉开拉链，对着桥洞那头一辆过路车的车灯当镜子，往嘴唇上抹口红。她这支是正红的，颜色实，抹完了嘴唇亮着一层。苏慧凑过来借，林婉清递给她一支偏枣红的，苏慧对着桥上打下来的那点光抹了一圈，抿了抿。
王芳没抹那么重的色，从自己兜里摸出来一支带珠光的淡粉唇釉，挤了一点在手指头上往嘴唇上蹭，蹭得薄薄一层亮。
“睫毛呢。”林婉清盯着她。
“弄了弄了。”王芳赶紧掏睫毛夹，夹着睫毛往上翻，一下一下，夹完了刷了层睫毛膏，眼睛眨两下，眼尾的睫毛翘着。
三个人收拾完，站在路灯下互相看了一圈。
王芳先开口，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林婉清：“林姐你这身黑的配这个红嘴唇，跟那种地方画报上翻出来的一样。”她伸手去捏了一下林婉清吊袜带上的水钻，“这个也好看，哪买的？”
“网上。十几块钱的东西。”林婉清把她手拍开，“别弄，弄松了。”
苏慧把自己那条酒红色裙子的领口又往中间拢了拢，手指捏着领边往一块拉，拉完了一松手，布弹回去，沟还是开在那里。她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这领子是不是太低了。”
“你穿都穿了。”林婉清说，“再说了，你站出去，有人先看你脸还是先看你领子？低点好办事。你上次穿的那条黑色的不也差不多？”
苏慧没接话，把裙腰往下拉了拉，裙子往下坠了点，腿根的袜口又露出来一寸。
“苏局你这个颜色选得好。”王芳在边上说，“刚才你从暗处走过来，我就看见一块红，别的什么都看不清，就看见这块红。”
“行了吧，赶紧走。”林婉清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
三人往巷口走。高跟鞋踩在桥洞底下的水泥地上，三双鞋的响声不一样，林婉清是方跟“笃笃笃”，踩得实；苏慧鞋跟细，走起来“哒哒哒哒”，急；王芳的带子鞋底薄，走起来“啪嗒啪嗒”，还带着点碎响。
出了桥洞往东拐，第一条巷子是老柳林巷，窄，两边是旧楼和旧楼之间挨出来的平房，墙根底下堆着人家的煤球和酸菜缸。巷口第一盏路灯是坏的，第二盏亮着，第三盏又坏。她们走到第二盏灯底下停住。
林婉清站到电线杆边上，那个位置她站熟了，左边是灯影，右边是暗处，来车从巷口一转进来，先看见的就是站在光里的这一截。她把背往电线杆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叉着站，右脚踩在左脚前面，脚跟微微提起来一点点，脚背绷着，那条黑丝袜的蕾丝边斜斜地露在裙摆底下。
苏慧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没靠墙，也没靠杆，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人站得笔直。这是她多年的作风，哪怕换了身衣裳，腰还是那个腰，肩还是那个肩。可酒红色这块料子在灯光下不一样，风一吹，薄布贴着腰身往后跑，把肚子、腰、胯的轮廓一下全兜出来了。她第一次觉得风讨厌。
王芳站得更靠里一些，靠着一户人家关着的大门，门是铁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她没站着不动，身子一晃一晃的，脚跟碰着门槛，两条胳膊背在身后，人往前倾着，她那条粉白色的百褶裙晃晃悠悠的，白丝袜上的荷叶边跟着一晃一晃。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巷口拐进来一辆面包车。车速慢，开到大灯照到人的位置更慢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眯着眼睛往外看。
林婉清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半步。
男人看了一眼，车窗又摇上去，油门一踩走了。
“挑。”林婉清看着车尾灯哼了一声。
苏慧在旁边拉了一下自己裙腰：“换个位置吧，站这儿太亮了。”
“亮的地方看得见。”林婉清说，“暗地方人家开过去根本不知道这儿有人。”
第二辆车是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没进来。隔着二十来米远，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全落下来，一个人半个身子探出来看了两眼，又把车慢慢倒回出去。
第三拨来的不是车，是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着，看打扮像是附近喝完酒出来遛的。走在前头那个年纪大点，胖，穿着旧夹克，后头跟了个瘦子，走路晃。胖的走到跟前眼睛在林婉清身上转了一圈，又看苏慧，看王芳，在最王芳那截白丝袜上停了停。
“多少钱？”问得很直接。
“三百。”林婉清接的话。
“三百。”胖男人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肉往下拉了拉，像是这话不好吞。“三百能有什么？”
“三百就是三百。”林婉清从电线杆上离开，站直了，“你先说你要哪个。”
胖男人转头看了看瘦子。瘦子一直没吭声，眼睛黏在王芳身上。胖的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我那个吧。”朝王芳抬了抬下巴。
王芳身子僵了一下，才慢慢站直了。
胖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钱包，抽出三张票子，往手心里一吐唾沫数了一遍，递过去。
随后胖男人领王芳往巷子西头走，那边有一排小饭店的背面，再往里是一条堆木料的小过道。王芳走过路灯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裙摆被风撩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没说话，跟着走了。
巷子里头又传来声音，这次是脚步，皮鞋，一步一步踩得清清楚楚，越走越近。一个人影在巷口拐出来，个头不矮，肩膀宽，穿一件深色的长款夹克。
苏慧和林婉清同时站直了。
电动车的电机声从巷口那边压过来，嗡嗡的。
林婉清一开始没在意，这个点巷子里过电动车不稀奇，送外卖的、下夜班的、收废品的，什么车都走这条道。她只是把交叉着的腿换了个边，脚跟重新踩实，等着那辆车过去。
车灯拐进巷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当回事，灯光扫过来，从东往西，白花花一片铺在水泥地上，把墙根下堆的煤球、摞着的酸菜缸、还有王家大门上那张卷了边的春联全照得清清楚楚。苏慧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往旁边侧了半步。
林婉清也在那片光里眯了一下眼。
就这一眯，她看清了骑车的人。
电动车骑得慢，车把上挂着个敞口的不锈钢保温杯，晃晃悠悠的，车座后面绑着一卷反光锥，卷得整整齐齐，用两道皮筋勒着。骑车的人穿一身藏蓝，外面套一件反光背心，背心脏，下摆那块蹭了一片黑，头上扣着个半盔，盔带子挂在耳朵下面没扣上。那人骑到离她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偏了偏头，往她们这边看。
林婉清脑子里“咯噔”一下。
老赵手底下那个，姓吴，叫吴建明，老赵上个月还带他到队里送过一回材料。三十出头，转业兵，片警，管这一片，天天晚上骑电动车巡线。
她认得他，他的脸。
他认不认她们，她心里没底。
“走。”林婉清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没转头，声音压得只有半步以内的苏慧能听见。
苏慧正拿手挡着光，听了这话，手放下来，眼睛还朝着车灯方向。她没看清人，但她听出林婉清那个“走”字里头有事。
“往哪走？”她也压着嗓子。
林婉清没答，右手往后伸，一把攥住苏慧的手腕。她掌心里有汗，苏慧的腕子也是一层薄汗，两个人一抓一握，滑了一下，林婉清指尖收拢，扣得更紧，往自己这侧拽。
巷子南边是平房外墙，墙根下堆着一排煤球，码得还行，上头盖着块破塑料布，塑料布边上压着几块砖。煤球堆和墙之间的缝不宽，勉强能站人。林婉清拖着苏慧往那边挪，脚下是高跟凉鞋，走不快，她把身体压低，肩膀往里收，脚步改成脚掌先着地，闷着走。
苏慧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她的鞋跟细，巷子地面不平，水泥板上裂了道缝，鞋跟正卡进去。一拔没拔动，她“啧”了一声，弯腰去够脚踝，林婉清那边没松手，把她往回一带，她整个身子斜过去，手撑在林婉清肩上。
“鞋。”苏慧气音都变了。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用自己鞋尖往苏慧鞋跟后头一撬，卡在缝里的跟出来了，“嗒”一声，苏慧往前扑了半步，肩膀撞在煤球堆上，煤球堆外的塑料布一响。
后头车灯还在，那人好像把车停了下来，电机声没了，只剩下什么东西碰撞的轻响。
林婉清没工夫回头看，拽着苏慧往煤球堆侧面的暗处钻。那地方是两户人家平房的外墙拐出来的一个死角，墙和墙挨着，夹角里堆了些木板和旧纸箱，落了一条巷子里的砖头碎屑，还有摊积水，不知道谁家泼出来的。她俩挤进去，苏慧的背抵在纸箱上，箱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软塌塌的，让她的背陷下去一块。
林婉清站在她外侧，把自己往里缩，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还攥着苏慧的腕子。她的心跳得厉害，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血在响。
车灯从巷子里慢慢扫过去。从她们这个角度看，那道光贴着巷子地面扫，光弧的边缘扫到她们的脚前头停下。那人大概在往这边看。
苏慧屏住了气，连呼吸的动静都没了。
林婉清没敢探头，只用耳朵听。电动车停下来的声音很轻，就一声“吱”，然后是一片静。静里面能听见保温杯盖的碰撞声，能听见那人的靴子在地上走了两步，能听见反光背心那种硬邦邦的布料折叠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人又走回电动车，拍了拍车座子，电动车重新响起来。
声音没往巷子深处来，往巷子外面去了。
林婉清等那声音远到只听得出一点残响，才把吊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这一吐，她才觉得自己后背已经湿了，缎面吊带贴在后心那块地方，凉。
苏慧也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靠到纸箱上，纸箱被压得“咕”了一下。她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捏着手指头看了看，没说话。
“吴建明。”林婉清小声说。
“谁呀？”
“老赵的人，管这一片，天天晚上出来转。”
苏慧沉默了一下：“他刚才要是过来呢。”
林婉清探头往巷子外面瞄了一眼，巷口没人没车，才缩回来，“他过来就得看见咱俩穿的这身，一男一女在巷子里问两句，咱俩怎么答？答不上来他就要把人带回去，带回去就是登记，登记就要报身份证号，报出你那串号，你明天怎么开协调会？”
“我不用你提醒我这个。”苏慧声音往上顶了一下，然后自己压下去，“我刚才在背后都想好了，他要是走过来，我就蹲下去，把脸埋起来，装喝醉的。”
“喝醉的能穿你这身？”
“喝醉的什么不能穿。”
“喝醉的能站在路灯底下等男人看？”林婉清回过头瞅了她一眼。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安静了几秒，苏慧先“噗”地一声笑出来，声音小，但笑得肩膀在抖。她靠在纸箱上，一只手捂着嘴，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气息还带着紧张。
“笑什么。”林婉清说。
“你刚才那个样子。”苏慧从指缝里漏出话来，“你抓我手腕子抓得跟抓逃犯似的。”
“我抓得紧，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别让吴建明看见我这身。”
“你这话说的。”林婉清低声说，“我要是一个人站在这儿，他骑过来我还能糊弄过去，人说这位女士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说等对象，对象在牌桌上不肯下来，他也就是笑一笑走。我身边多站一个穿酒红色的，这事儿就糊弄不过去了。”
“就嫌我碍事呗。”
“我今天晚上要真为了自己，刚才就撒腿跑了。”林婉清把后背往砖墙上靠了靠，墙皮带着一股潮气味，蹭在她裸出来的肩胛骨上，“我可是一手拽着你的腕子，一手扶墙，鞋跟还卡了一回缝。”
“我鞋跟卡的是我鞋跟，你鞋跟没卡。”
“我鞋跟是没卡，我鞋跟要卡在缝里，咱俩今天晚上就在这儿过夜，明天早上给人看见，一个卖淫的姿势一个卖淫的姿势都摆了一晚上。”林婉清吐出一个很轻的“嗤”。
苏慧又笑了，笑完用手背打了林婉清一下：“你小点声，他听得见。”
“他走远了。这会儿该拐到西头去了，西头那边有个棋牌室，他每次都得进去和那帮打牌的说两句。”
“你怎么知道他每次？”
“因为昨天晚上我就在这儿站着，看着他拐进去的。”
苏慧愣了一下，把脸转过来看她，巷子外面的灯打进来一点点余光，照得她半个脸是亮的，半个脸在暗处：“你昨天晚上看见了，怎么不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三月起他们就在查，天天晚上巡，今天晚上还是昨天晚上的规矩，照点转。转过这一段，往西头去，西头棋牌室待一会儿，再往南，到菜场那块绕一圈，一圈下来四十来分钟。四十分钟咱们能站够时间，能成几个单子，能收工。”林婉清一条一条说，嗓音低而利索，像念一份工单。
“你把人家巡逻的班次摸得这么清。”
“本行是干什么的，你忘了？”林婉清瞥了她一眼，那眼里有一点自嘲的意思，“扫黄的摸巡逻的班，叫业务交流。”
这句话说完，苏慧又笑了一声：“你别逗我，我真怕我笑出声。”
“怕什么。这要被抓了，你就笑给吴建明看，告诉他我是市局局长”
“我要真被抓了呢。”
“你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
“你说说嘛。”苏慧往林婉清这边靠了靠，靠到她胳膊上，声音降下来，语气反倒轻了，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我要真让吴建明逮回去，坐进你那间二号房，笔录你来写，你怎么写。”
“我写不了。我要是写得了这笔录，我自己先得从问话桌上站起来，我自己那身子瞒不过去。”
“那要换人写呢。”
“换人写，苏慧，你说你穿件酒红色吊带裙在柳林巷站着，你是干什么的？你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怎么解释？”
“我身上没东西。”
“你身上有，你这回来之前身上带的那点水儿还没干透呢。”林婉清抬抬下巴，往她腰下点了点，“你自己心里数数。”
苏慧的脸在暗里热了一下。她没说话，把两条腿并起来，退无可退，背就抵在纸箱上。
“写笔录的人要是女的，还能给你留点脸。”林婉清接着说，声音像在盘账，“要是个男的呢。你要在笔录上写，站着等人，等人看，三百一单。他问你为什么要干这个，你说你丈夫不行，你说你自己想要。这笔录要签你名，要存到档案里头，谁哪天抽卷抽出来翻，一翻就翻到市局局长晚上站街叫人看，你这一辈子就这么一页。”
“别念了。”
“你让我说，我就说完了。”
“那你要被抓呢。”苏慧缓过劲来，反问她。
“我更完。我主管扫黄的，我在柳林巷站街。这卷宗往上一报，我今天晚上这一身从里到外全得拍下来做证据，那照片贴着卷宗跟几年。”
“照片里你那条黑丝袜拍不拍。”
“你那嘴怎么变这么快。”林婉清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笑。
。。。。。。。。。。。。。。未完续待
全章5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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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期是吊带丝袜激动坏了，没想到后面是女苦主调教，还是想看狩猎避孕精套挂腰上，被警察追捕都不忘保护，白天破获大案嫉恶如仇对着犯罪分子下死手抓到团伙，晚上穿上最昂贵的吊带袜去最廉价的出租房接客，还可以被别的站街女因为抢生意堵在小黑街里欺负，嘲讽腰上挂一圈套犯贱，给别的站街女跪下磕头，还要抢走腰上避孕套拼死保护，但是她们又不敢真出手打站街女，因为她们还记得自己是警察不能欺负底层人民，最后警车路过站街女们被吓跑了，三人如坠冰窖以为自己要完了，连被抓后怎么暴露身份，怎么身败名裂成为笑话，第二天还要被公审，甚至穿着身上这身骚衣服骚丝袜被所有同事看到，然后三人在各种情绪下高潮，骚水流了一地，结果警车真就纯路过，三人互相调侃又过了淫荡的一天
WUTONG1发布于 2026-10-28 17:39
Re: 市局扫黄大队女大队长是晚上在马路边站街卖肉的骚货妓女
名可名：↑看到这期是吊带丝袜激动坏了，没想到后面是女苦主调教，还是想看狩猎避孕精套挂腰上，被警察追捕都不忘保护，白天破获大案嫉恶如仇对着犯罪分子下死手抓到团伙，晚上穿上最昂贵的吊带袜去最廉价的出租房接客，还可以被别的站街女因为抢生意堵在小黑街里欺负，嘲讽腰上挂一圈套犯贱，给别的站街女跪下磕头，还要抢走腰上避孕套拼死保护，但是她们又不敢真出手打站街女，因为她们还记得自己是警察不能欺负底层人民，最后警车路过站街女们被吓跑了，三人如坠冰窖以为自己要完了，连被抓后怎么暴露身份，怎么身败名裂成为笑话，第二天还要被公审，甚至穿着身上这身骚衣服骚丝袜被所有同事看到，然后三人在各种情绪下高潮，骚水流了一地，结果警车真就纯路过，三人互相调侃又过了淫荡的一天感觉不错
WUTONG1：↑请一定坚持让女主们穿最高级的吊带丝袜，吊带袜和开裆裤袜是最色的，还可以让女主们为了防止客人操屁眼也是增加情趣和反差戴上宝石肛塞接客，感受双重刺激，被扫黄的时候追被夹紧肛塞摩擦跑到高潮名可名：↑看到这期是吊带丝袜激动坏了，没想到后面是女苦主调教，还是想看狩猎避孕精套挂腰上，被警察追捕都不忘保护，白天破获大案嫉恶如仇对着犯罪分子下死手抓到团伙，晚上穿上最昂贵的吊带袜去最廉价的出租房接客，还可以被别的站街女因为抢生意堵在小黑街里欺负，嘲讽腰上挂一圈套犯贱，给别的站街女跪下磕头，还要抢走腰上避孕套拼死保护，但是她们又不敢真出手打站街女，因为她们还记得自己是警察不能欺负底层人民，最后警车路过站街女们被吓跑了，三人如坠冰窖以为自己要完了，连被抓后怎么暴露身份，怎么身败名裂成为笑话，第二天还要被公审，甚至穿着身上这身骚衣服骚丝袜被所有同事看到，然后三人在各种情绪下高潮，骚水流了一地，结果警车真就纯路过，三人互相调侃又过了淫荡的一天感觉不错
WUTONG1发布于 2026-11-07 17:21
Re: 市局扫黄大队女大队长是晚上在马路边站街卖肉的骚货妓女
第十二章
林婉清从平安旅店的玻璃门里出来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又“叮”地响了一声。柜台后头那个女人还在看电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嗑一颗，壳往旁边的报纸上一丢，丢得不准，有几片落在台面外头。
街上比刚才更静了。十字路口那盏路灯底下聚了一小团飞虫，绕着一圈光晕扑扑地撞。林婉清站在台阶上把被单裹了裹——那被子她到底没披出来，出门前扯下来丢在床上了，这会儿身上还是那件黑缎面吊带和黑短裙，裙摆上蹭了几块灰，左边膝盖上破了一块皮，红红地硌着丝袜的网眼。她弯腰把丝袜的破洞边缘往里掖了掖，掖进裙摆底下，抬头看了看巷子那头。
柳林巷口那盏亮着的路灯还在，灯下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酒红一个白，高的那个抱着胳膊靠电线杆，矮的那个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鞋底。
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有点拖，左脚落地的姿势不对，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那块破皮扯着丝袜的尼龙丝，一阵一阵地扎着疼。走近了，苏慧先转过头来，眼睛在她脸上先扫了一圈，第二圈扫到她膝盖上，嘴张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苏慧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
“没怎么。”
“没怎么你这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苏慧凑过来，伸手要碰她左脸颧骨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红印，手指头刚碰上去，林婉清偏了一下头。
“别碰，碰了疼。”
王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眼睛也落在她脸上，又往下落，落在她裙子前襟那几道褶子和膝盖的破皮上，嘴抿了抿：“你这是一百块的买卖还是打了一架回来的。”
“差不多。”林婉清走到电线杆跟前，把身子靠上去，靠上去的时候后腰硌在杆子上那圈缠着胶布的地方，硬邦邦的。她仰了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灯罩里头积了些死虫子，黑黑的一层。
苏慧没再追问，把手里攥着的一瓶矿泉水递过来。林婉清接了，拧开盖喝了两口，水是温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她喝完了拿瓶子贴在自己左脸上，冰了一下。
“那个男的呢。”苏慧问。
“走了。”
“你一个人从旅店出来的？”
“两个人。”林婉清把水瓶从脸上拿下来，捏在手里，“那个男的，还有他对象。”
苏慧和王芳同时静了一下。
王芳先反应过来：“他对象？”
“有。处了两年多的对象，家里介绍的，管他管得严，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出门，工资卡都在人家手里攥着。”林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念一份现场笔录
“那他对象怎么找来的。”
“不知道。大概是跟了他。”林婉清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姑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坐在他身上，连着的。”
王芳“嚯”了一声，嘴巴张成一个圆，好半天才合上：“连着的？那她全看见了？”
“全看见了。”林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破皮，伸手碰了碰边缘翘起来的皮，一阵刺疼，“进来就骂，骂了两句，一巴掌扇我脸上。”
苏慧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人往她旁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她打你了。”
“打了。”
“就一巴掌？”
林婉清没答，把手里那瓶水拧上盖，搁到脚边的地上。她侧了侧身子，把裙摆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左边大腿根外侧那块肉，路灯底下看得分明，肉上横着几道指头印子，红得发紫，中间有一块颜色最深，是拇指按进去的地方，周围的皮还浮着一层没退净的肿。
苏慧看着那几道印子，眼神动了动：“她抓你这儿了？”
“抓了。拧了一圈。”林婉清把裙摆放下来，遮住了，“这不算什么。”
“那什么算。”
“她拨了110。”
苏慧的眼皮跳了一下。王芳在旁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静巷子里听着清楚：“她报警了？”
“拨了。按到第三个数字，停在那儿了。”林婉清说，“没按下去。”
“怎么停的？”
“我求的。”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平平地往地上一搁，跟说“今天晚饭吃的面”差不多。可苏慧和王芳两个人都没接话，巷子里静了几秒，远处棋牌室那边传来一嗓子“碰”，隔着几道墙听过来，闷闷的。
王芳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小：“你怎么求的。”
林婉清没马上答。她把后背从电线杆上移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路灯正底下那片光里，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把她左脸上那个巴掌印照得清清楚楚，颧骨到耳根那一片红得发亮，耳垂上都带着颜色。她把双手往裙子两边一垂，人站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先下了床，跪在地上。”她说。
“跪下了？”王芳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林婉清把脸偏到一边，眼睛看着巷子墙根底下那排煤球，“我跟她说，妹子，你别拨这个电话，我这上有老下有小，我这个家不能散。她问我，你干这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上有老下有小。”
苏慧听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拿打火机点了，火苗“噗”地一下在风里晃了晃才稳住。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在路灯底下散成一团灰蓝。
“然后呢。”她说。
“然后她让我跪过去。”林婉清说，“跪到她脚跟前。让我叫她姐姐。”
“你叫了？”
“叫了。”
“叫了几声？”
“好几声。”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一点，“她嫌不诚心，让我再叫。叫完姐姐叫姑奶奶，叫完姑奶奶叫祖宗，叫一声磕一个头，磕了三个。”
王芳把两只手捂在嘴上，捂了一下又放下来：“我的天。”
“磕完了呢。”苏慧问，烟叼在嘴角上，没急着吸。
“磕完了，她让我把她鞋脱了。”
苏慧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脱了鞋，又脱袜子。”林婉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们两个，看着墙根底下那排煤球，煤球上盖着的破塑料布被风吹得一鼓一瘪，“让我给她舔脚。”
苏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中间，烟灰很长，她没弹，就那么夹着。
“舔了没有。”她问。
“舔了。”林婉清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平里头有一点点什么东西，像煮开的水关了火以后，面上那层还在慢慢转的波纹，“脚趾头一根一根含的。脚背、脚心、趾头缝，都舔了。她拿脚蹭我嘴，让我说我自己是什么，说了好几遍。说我是贱东西，说我下作，说我白天坐在桌子那头跟人家讲道理，晚上跪在地上舔人家的脚。”
王芳听到这里，把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抱得挺紧，指头抠着自己的胳膊肘：“你怎么说得出口啊。”
“说不出口也得说。”林婉清把脸转回来，看着王芳，“她手机就在床上搁着，屏幕亮着，三个数按了两个。我跟你说，那种时候，别说叫你承认自己是贱东西，叫你喊她亲妈你都得喊。”
“你喊了？”苏慧问。
“喊了。”林婉清说，“喊了一声妈。”
王芳“噗”地一下没绷住，笑出来半声，笑完了赶紧收住，拿手背挡了一下嘴：“我不是笑你，我是……”她没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你喊她妈？她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你喊她妈。”
“她让我喊的。”林婉清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鞋底碾过的，“我喊完了，她倒笑了，说‘你可真行’。”
苏慧这时候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这回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一点白。她慢慢吐出来，才说：“后来呢。光舔脚就完了？”
“没完。”林婉清说。
“还干什么了？”
林婉清没马上说。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到小腹前头，这个动作做得有点不自然，交叠上去的时候手指头勾了勾裙子边。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胸口那两片乳房在缎面底下起伏了两次，幅度不大，可站得近的苏慧看得见。
“她让我把腿分开。”林婉清说。
苏慧叼着烟没动。
“然后拿脚弄我。”
“拿脚？”王芳的眉头拧起来，像没听懂。
“脚趾头。”林婉清的声音低了半度，“伸进去弄的。”
巷子里安静了。棋牌室那边又传来一声“和了”，还有几个人笑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真。
苏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电线杆上摁灭了，烟头“嗤”地一声，她扔到墙根底下，转回来看林婉清：“弄了多久。”
“记不清了。她一边弄一边骂，还叫那个男的蹲在旁边看。”林婉清说到这里，把交叠着的手松开了，两只手垂回身侧，其中一只在裙子侧缝上蹭了蹭，“她弄完了，我到了。到了以后她又把我翻过来打，打屁股，一边打一边让我说，打一下说一句。”
“你说了什么。”王芳问。
“说我下作，说我下贱，说我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林婉清复述这几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抿了一下嘴唇，好像那些话在舌头上还带着味儿。
苏慧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往她跟前凑了一步，眼睛在她脸上看：“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底下有没有反应。”
林婉清抬眼看她，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对了一下眼神。
“……有。”她说。
“湿了？”
“湿了。”
苏慧没笑，也没往她身下看，就把手里的空水瓶往旁边一递：“你自己摸摸。”
“什么？”
“我说你自己摸摸。你站在这儿跟我讲方才那些事，讲到给人家舔脚、拿脚弄你、打你屁股，你自己底下在淌水。你现在摸一把，让我看看你这水能有多少。”
林婉清看着她，看了有三四秒。然后她把右手从裙子侧缝上拿起来，弯了弯膝盖，左手撩起裙摆，右手探了进去。裙子前摆被撩到了胯骨上头，底下那条黑色吊带袜和袜口那圈蕾丝露出来，蕾丝边上的小水钻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她的手伸到两腿之间，隔着丝袜和内裤按了按，按了两下，指头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亮着一层水光，拉出来一条细细的丝，拉到半寸来长才断。
她把手举起来，让苏慧和王芳看。
王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这么多？”
“方才在旅店里出过一次了。”林婉清把手指头上的水在裙子侧缝上抹掉，抹了两下，“没抹干净。这会儿说起话来，底下自己又往外淌。”
“你自己说着就淌？”王芳把声音压得低，凑得更近了一点，“就说起给那个女的舔脚，说你跪在地上磕头，你就淌？”
“嗯。”林婉清走到墙根底下，靠着那排煤球站了，后腰抵着塑料布，塑料布底下是煤球一个个圆鼓鼓的硬度，“跟你说实话，我一边说一边底下就开始冒水。从膝盖跪下去那块破皮的地方往上一直串，串到小肚子，小肚子那儿松了一下，水就出来了。”
苏慧也走过来，站到煤球堆另一边，跟她隔了两三步：“你现在还想着那些事？”
“想。”林婉清说，“你让我不想我也做不到。我站在那儿一说，脑子里全是那会儿的画面。她拿脚趾头往里顶，顶得我又酸又胀，她那个男的蹲在旁边看着，她一边顶一边骂我是贱东西，我一边挨骂一边叫得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她把头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搭在煤球堆上头那层塑料布上，眼睛看着巷子上头那一线天，天黑得看不见一颗星，只有远处楼顶上有个红点在闪，是电视塔。
“叫成什么样子。”苏慧问。
“叫得跟条母狗似的。”林婉清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含糊，“我自己都听不下去，可我停不住。她拿脚弄我，我那地方被她弄开了，越弄越开，里头那个痒往一个地方钻。她每顶一下，我喉咙里就自己往外冒声儿，冒出来的声我自己都不认得。”
王芳在旁边听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攥得那截白裙料子起了皱：“你现在说着，底下还淌着？”
“淌着。”林婉清说。
“我看看。”
“你自己看。”林婉清把腿稍微分了一下，裙子底下的丝袜还裹着腿，裆部那块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是水洇透了里头的布料渗出来的。
王芳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嘴抿着，抿得下嘴唇往里卷了卷：“这么湿。你走回来的路上就这一直淌着？”
“从旅店出来淌到这儿。”林婉清说，“走到巷口的时候，我一条腿迈出去，内裤贴在大腿根上，拉了一下才松开。那会儿就知道不好了，可也没办法换，车上没带替换的。”
苏慧在旁边听着，把自己那条酒红色的裙腰往上提了提，她里头也穿得不多，丝袜就到大腿根底下三分之一的位置，袜口那圈窄蕾丝贴着肉，夜风一吹，肉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她把身子从煤球堆上撑起来，往林婉清跟前走了两步。
“你把腿分大点。”苏慧说。
“在这儿？”
“这儿没人。你分。”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把两条腿从并着的状态分了开去，分到与肩同宽，膝盖还微微弯了弯。裙摆垂在两边，中间那块裆部露在灯底下，丝袜的黑色网眼被撑开了，网眼中间洇出来的那一片湿比方才又大了一圈，从裆部往大腿根两侧洇。
苏慧蹲下去，伸手在她裆部那块按了一下。
林婉清“嗯”了一声，嗓子眼里出来的。
“你听听你这声。”苏慧的手指头隔着丝袜按进去了一点，指头肚顶着那层湿透了的网眼布，往肉里压了压，“这么软。那个女的拿脚弄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声？”
“比这个大多了。”林婉清说，腿往后让了半步，又自己站回来了，“那会儿还是跪着，膝盖底下是水泥地，我上半身趴在地上，屁股翘着，她一脚进来我上半身就往地上塌，塌得胸脯蹭着地，蹭得两个奶子头都磨疼了。”
“后来呢。”
“后来她让我到了。到了一次还不让停，又打了我几下屁股，那几下打下去，我底下又喷了一股。她让我喷了两次。第二次喷完了，我人就歪在地上了，歪过去的时候眼睛还翻了一下，她在上头笑，说我像条死鱼。”
苏慧把手指头抽回来，举到灯下一看，指肚上湿透了，指缝里都带着水，亮汪汪的。她把那只手在林婉清面前亮了一下：“你看看。我就这么按了一下。”
“你别按了。”王芳在旁边说，“你再按她真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靠墙站着。”苏慧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往裤腰上一抹，抹得那圈窄蕾丝上一片水光，“我按这两下，她腿就软了。她自己说，方才那些事，一桩一桩往外倒，倒一桩底下淌一桩。王芳你想想，这要是把她搁在那个女的跟前，再演一回，她得淌成什么样。”
王芳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林婉清一眼，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味道：“林姐，你方才说她拿脚弄你的时候，你叫得跟母狗似的。你叫的时候，嘴里还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林婉清把腿并回去，把裙摆整理了一下，“她让我求她，我求了。我叫她姑奶奶，叫她祖宗，让她让我到。我还说了别的。”
“还说什么？”
“我说，我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我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说完了她打了我一下，问我服不服，我说服。”林婉清的声音在“服”字上收了收，尾音短，像被刀切了一下，“她打一下问一句，我答一句。答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嘴里自己往外冒。她问什么我就顺什么，顺得比什么都快。”
“你那会儿有没有……就是，那种她一边打你你一边觉得自己活该的感觉？”王芳问得有点小心。
“有。”林婉清说，“她打我那几下，打得我屁股上肉都晃了，底下还往外喷了一股水。她骂我，说你打一下就喷一股，你这不是贱是什么。我当时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她说得对。她骂的每一个字都对。我跪在那儿，我跪得心服口服。我白天坐在那张桌子后头骂人家的话，晚上全砸回来了，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我一个字都没法辩。”
她说完这些，巷子里又静了一阵。
王芳在旁边把白裙子的下摆撩起来拧了拧，拧完了又放下去，那裙子本来就被弄湿过一块，这会儿拧是拧不出什么来的，就是个手上找事做的动作。
“那你脸上这一巴掌。”苏慧伸手指了指她左脸，“还疼不疼。”
“疼。”林婉清偏了偏头，让她看那块地方，“火辣辣的，说话的时候扯着腮帮子疼。耳朵里也嗡嗡了一阵，刚才才好点。”
“那你这心里头呢。”苏慧问，“疼不疼。”
林婉清没马上答。她把身子从煤球堆上直起来，站到灯下，把左脸对着那盏灯，让它照着。她拿手指头碰了碰肿起来那块，碰一下，缩了一下。
“疼。”她把手放下来，“可你说这疼跟她打我那会儿的疼不一样。她打的那一下我服。她骂的那些话我认。我认完了，反倒觉得这疼疼得对，疼得舒服。你说我这是不是有毛病。”
“不是有毛病。”苏慧说，“是你在那张审讯桌后头坐久了，冷气吹得你脚尖发凉，出来站街反倒觉得暖和。”
王芳在边上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走到林婉清另一边去，歪头看了看她膝盖上那块破皮：“你这膝盖得处理一下，回去拿碘伏擦擦，夏天容易发炎。”
苏慧先把烟盒揣回兜里，手在兜口上按了按，压出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行了。”她说，“站在巷子里说到这个点，再站下去，收夜班的代驾都该从这儿过第二趟了。各回各家。”
王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子，裙摆上那块洇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不太明显的白边，她拿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也就作罢：“我骑车来的，车在那头桥洞底下停着。”
“你往北走，顺路。”苏慧朝桥洞方向偏了偏头，又看林婉清，“你呢，车停哪了。”
“老粮库后头那条巷子。”
“那正好，你开车往南绕，捎我一段，我车停在局后头那条街上。”苏慧说着已经迈开步子，酒红色的裙摆在路灯下摆了一摆，“你这副样子别一个人走夜路，腮帮子肿着，叫人撞见以为你刚跟人打完架。”
王芳走到桥洞底下推电动车，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电机“嗡”地一声亮了大灯，灯光从桥洞底下往外喷出一截。她跨上去，一脚撑着地，回头冲两人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慢点骑。”林婉清说。
“知道。”王芳的车起步的时候晃了一下，车把歪了歪才扶正，白色的裙摆在车座后头飘了飘，转弯上了大路，尾灯在黑暗里缩成一个红点，慢慢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慧上了林婉清的副驾驶，车门关上，车厢里闷了一整天的皮革气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冲。林婉清把钥匙插进去拧着了火，仪表盘的灯亮起来，冷气出风口吹出一股温吞的风。她把车从巷子里倒出去，倒了三把才调正车头，倒第三把的时候左轮压过巷口的减速带，“咯噔”一下，苏慧的身子往车门上靠了靠。
“你这车得修了。”苏慧说。
“悬挂的事，修了两回了，老毛病。”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根一根从车窗顶上滑过去，光一道一道地扫过苏慧的侧脸。她没换衣服，还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吊带裙，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胳膊上也是，她把副驾那边的出风口百叶拨过去，对着自己的膝盖吹。
“你回家怎么跟家里说。”苏慧忽然问。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林婉清看着前面的路，手搭在档把上，“说给谁听。”
“那你那脸呢，明天上班怎么办。”
“化妆。遮一遮。女人那点事，谁细看。”
苏慧在副驾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半边脸肿成这样，遮得住？”
“遮得住多少算多少。再说我今天还有个案子要提人，上午有一场审讯，坐审讯室里灯照着我，我还能戴个口罩进去不成。”
“你就说牙疼。”
“牙疼肿腮帮子。”林婉清点了一下头，“这话能用。”
苏慧没再多说。车拐进局后头那条街，街口有棵泡桐树，树冠底下黑漆漆的停了一排车。苏慧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夹在两辆SUV中间，她没急着推门，坐在副驾上把安全带解开，转过头来看了看林婉清。
“明天上午十点，我那屋有个碰头会，你上来一趟，就说有事汇报。晚点上来也行，早会散了我叫你。”
“什么事。”
“到时候再跟你说。你这脸，我得看看怎么遮。”
“行。”林婉清点头，“十点我上去。”
苏慧推门下了车，站在车门边上弯腰说了一句：“回去先把膝盖拿碘伏擦了。”然后把门关上，走到自己车前头，钥匙一按，车灯闪了两下。林婉清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才把自己的车往前开出去。
她回到家，一层楼的出租屋，门一推开就是个小客厅兼厨房，一张折叠桌靠在窗边，桌上搁着前天吃剩的半袋面包和一盒抽纸。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鞋脱了横在门口，走到卫生间开了灯，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左边脸上那五指印已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肿得从颧骨往外鼓出来一截，把眼尾都挤得有点变形。眼下有一层乌青，是这大半夜折腾出来的。她扯了块毛巾蘸了凉水敷上去，敷了十几分钟，肿退了一点，指印的颜色还是深。膝盖上拿棉签蘸了碘伏擦了，擦得那块破皮一阵阵地蛰，蛰得她腿一蹬，嘴里“嘶”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翻到一点多才睡着，梦里全是旅店那间小屋的灯和丽丽弯下来的脸，那张脸在她梦里凑得很近，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听不见。睡到四点醒了，起夜，再躺下去，到五点多才又迷糊了一阵，六点半闹钟响了。
起床以后她先去卫生间看脸。肿消了大半，那五指印散成了一片黄褐色的瘀，从颧骨往耳根方向晕开，形状倒是看不出是巴掌了，就跟磕了一下似的。她坐在床沿上化妆，粉底液多挤了一泵，拿海绵扑往左脸上一层一层地压，压了三层，把那片瘀色压得只透出一点淡淡的黄。腮红往右脸打了点，左脸不敢打，怕越描越显。眼线画得比平时细，嘴唇抹了一层裸色的，没敢抹重的。化完了对着镜子侧过头看，光线不那么直的场合，不凑近了细看，一般人看不出什么。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头是件白衬衫，头发没扎，披着，左边那一侧的头发往前面拢了一点，正好搭在颧骨上方，遮住那块瘀的边。
到单位的时候差一刻八点。市局大院门口站了俩保安，其中一个给她抬杆的时候顺嘴喊了声“林队早”，她“嗯”了一声，脸没转，往里开。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她进门的时候隔壁内勤的小孙正端着杯豆浆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小孙三十出头，圆脸，头发盘在脑后，嘴里吸着豆浆含含糊糊地说到半句，看见她，咽下去了。
“林队早。”
“早。”
“林队你脸怎么了？”
林婉清脚步没停：“牙疼。腮帮子肿了。”
“哟，牙疼啊，那可得看看去，我上回牙疼肿得脸都变形了，后来拔了才消下去。”小孙跟在后头走了两步，眼睛在她脸上扫。
“正打算抽空去。”林婉清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把包搁到桌上，回头把门带上了，门没关死，留了条缝。
九点多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打进来，说苏局找她去一趟。她上了楼，到了苏慧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她敲了两下，里头说“进来”。
苏慧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旁边坐着政治处的周姐，具体是来谈什么事的她没听清，只听说了一半。苏慧抬眼看见她，冲她点了一下头，又接着跟周姐说了两句，周姐站起来说那我先去办，转身往外走，与林婉清擦肩的时候眼睛往她脸上一扫，脚没停，出去了。
门关上。
苏慧把手里的材料合上，往桌角一搁，人往椅背上一靠：“过来，让我看看。”
林婉清走过去，站在桌子前头，侧过左边脸。苏慧凑过来看了看，拿手指头虚虚地比了一下她颧骨那块：“遮得还行。一般看不出来。就是有点黄。”
“下午估计还得再补一层。”
“你那场审讯什么时候。”
“十点半。昨晚上抓的那批，那个不配合的昨天已经松口报了真名，今天有一场收尾的提审。”
苏慧点了一下头，眼睛落回桌面上，拿指甲在桌角刮了刮：“我那件事，等你这阵忙完了再跟你说。跟城东那片有关。你先去提审，中午吃饭的时候上我这儿来，咱俩凑合一顿。”
“行。”
“还有。”苏慧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手搁在桌面上，声音放低了点，“昨天晚上那事，你别心里挂着。那姑娘没按下去那三个数，是她自己愿意没按，事情到那儿就结了。你不用觉得身上背了什么。”
“我没背。”
“你那脸上挂着呢。”苏慧的手指头往她脸上虚点了一下，“我看你进门那会儿的脸色，比你脸肿的那个印子还沉。我这人别的不敢说，看人脸色看了这些年，还看得出。你别叫那点事压住，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审人审人。你昨天在旅店里头丢了脸，跟你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是两码事。桌子后头那张椅子，你今天坐上去，还是那张椅子。”
林婉清站在桌前，听完，嘴里“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进来的时候亮了一点：“我回去准备材料了。”
“去吧。十点半，别拖。”
她从楼上下来，路过二楼宣传科的门口，那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电话铃响，还有打印机的“咔咔”声。她脚步慢了一下，往门缝里偏头看了一眼，看见王芳坐在里头的办公桌后面，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桌上摊着一版要排版的东西，正对着电脑屏幕挪版。旁边科里的老陈正指着屏幕说什么，王芳点着头听，眼睛没离开显示器。林婉清没喊她，脚步接着往前走了。
十点半的提审是她昨晚在材料上定下的，一间二号审讯室，同一个屋子，同一张桌子，同一盏日光灯。被带进来的是昨晚抓的那批里另一个，三十来岁，本地人，脸色黄瘦，坐下就耷拉着头。林婉清坐在桌子后头，材料摊开，笔拿在手里，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
这一套她做了六年，问什么答什么，不答的就绕个弯再问，绕三回不回，就晓以利害，利害也不管用就晾着，晾一会儿再突然回头问一句。整套流程做下来，笔在纸上记得很顺。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再低头接着问。对面那个人低着头，说两句，停一下，再补两句。
审到快十二点才完。她把材料收了，让人把被审的带回去，自己站起来，把椅子归了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一弯，那块昨天蹭破的皮隔着丝袜扯了一下，疼得她脚下慢了半拍。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下，才接着走。
中午她去了苏慧办公室，苏慧让食堂打了两份饭上来，两荤一素，装在那种四格的塑料餐盘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把餐盘搁在膝盖上吃。苏慧坐在她对面，拿筷子拨了两下饭，忽然说：“城东老粮库背后那个场子，你昨天抓的那批人里有没有人提过老板是谁。”
“有一个提到了。”林婉清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中间人是一个姓周的，四川过来的，在城东那片租了房，手底下管着四五个女的。场子在老粮库后头那个废弃的粮油加工厂里头，白天锁着门，晚上开。我让三大队今天下午去摸一下那个厂的进出规律。”
“姓周的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材料上以前出现过一回，去年下半年，那会儿还只有流动的点，没固定场子。这人是后来才把场子做起来的。”
苏慧拿筷子点了点餐盘边上的手机：“吃完饭你把那个粮油加工厂的地图调给我看看，我看看周边道路。那个地方如果要动，得跟城管那边打个招呼，光咱们一个口子动不了。”
“行。”林婉清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下午她回到三楼，把上午审讯的材料交了，又跟三大队那边通了两个电话，把粮油加工厂下午摸底的事安排下去。三点多的时候，内勤小孙敲门进来送文件，把文件夹往她桌上一搁，人没急着走，站在旁边看着她。
“林队，你脸好像比早上肿了一点。”
“牙疼得厉害。”
“你上回不是拔过一颗吗。这又是哪颗。”
“里头的，后槽牙。”林婉清把文件夹翻开，没抬头，“你那个日常报表给我排一下，我今天这牙不顶事，材料你盯紧点，明早交上去的那份别缺页。”
“知道了。”小孙应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以后，林婉清把手里这份文件看完，合了，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看着窗台上那一盆仙人掌。那盆仙人掌是去年谁送的，她没浇过水，几个月了也没死，倒是长出了一截歪歪扭扭的新芽来。
她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闭着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又翻出昨晚的事。丽丽的脚，那脚趾头，脚心那块软肉被舌尖压下去又弹回来的触感，还有她自己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嗓子里倒出来的那些话。她坐在办公室里，穿着西装，桌上摊着公家的材料，对面墙上挂着案件流程表，可脑子里那根线一牵，底下那块地方就又有了动静。湿意从内裤贴肉的那一小块慢慢的那一小块慢慢洇开，洇得她股沟里头黏了一下。她把腿在办公桌底下换了换边，又把手搁在桌面上，故意把手搁得离自己远一点。
正这么坐着，走廊里脚步响过来，走得不快不慢，到门口停了一下，有人在外头小声说了句什么，门被敲了两下。
“林队。”
是宣传科的老陈。五十来岁，戴一副方框眼镜，头发稀，往后梳。林婉清睁眼坐直了：“进来。”
门推开，老陈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进来，身后头还跟着一个——王芳。王芳换了身行头，中午休息的时候大概回家了一趟，这会儿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雪纺衫，领口系着个细带子蝴蝶结，头发重新盘过，耳上挂了副小圆环的耳坠，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老陈半步后头。
“林队，下礼拜那个宣传月的方案初稿，苏局刚才批了个意见，让我们来跟你对对。”老陈把那张纸搁在她桌上，指头点着上方，“这里头关于扫黄这一块要用的素材，报案处理的流程什么的，得从你们组这边走，你给看看哪块能用哪块不能用。”
林婉清把纸拿过来看，王芳在后头站着没说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飞快地挪开了。老陈说完了宣传方案的事，又扯了几句闲话，忽然也把眼睛往她脸上搁了一下：“林队，你这脸是怎么了，我上午就听人说了。”
“牙疼。”
“牙疼。”老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牙疼得脸都肿了？你这看着不像牙疼。”
“不像牙疼像什么？”
“像叫人扇了一巴掌。”老陈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挺响，“跟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打架，她就是这半边脸肿，一模一样。”
王芳在后头站着，把文件夹的边沿捏紧了一点，脸上没动，可林婉清看见她那只捏着文件夹边的手，指头白了一下。
“你家那口子力气大。”林婉清把纸往桌上一搁，抬头看老陈，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压着一点，“我这个就是牙疼，里头牙根发炎，抽空去医院拍个片子。方案的事我看过了，这一块能用的就是报案流程图，别的案例不行，案子还在办，不能往外说。要走哪一块你叫王芳来跟我对，她对得清。”
“行行行。”老陈笑着把纸收了，“那就王芳来对。”
老陈先出去了。王芳站在原处没走，等走廊里的脚步远了，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老陈那个嘴……”
“嘴大。”林婉清往椅背上一靠，仰了仰脖子，“没事。全单位都知道我牙疼就完了。导演传多了也没人信别的。”
王芳“嗯”了一声，眼睛又往她脸上看了看，忽然减小了声：“你昨晚回去擦药没有。”
“擦了。膝盖上碘伏抹了。”
“我今天早上看见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半边脸比昨天还显，我差点没敢认。”
“遮了。遮不住也没办法，单位里一天跑八遍，总得叫人看。”
“我那儿有遮瑕膏，色号挺深的，管脸上的瘀，中午回家拿的。你要不要用。”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还挺会。”
“我以前跳舞把腿磕青了就拿那个遮。”王芳把文件夹往她桌上推了推，“晚上下班我给你搁桌上。”
“你放我这儿也行，我下班带的。”
“那我放你抽屉里。别叫小孙撞见问东问西。”
“行。”
王芳说完话，在桌边站了一下，忽然又小声补了一句：“苏局今天早上跟我说，叫咱们嘴上把严一点。说这阵子单位里人多嘴杂，那种事传出来，比什么案子都快。”
“她跟你说的？”
“早上例会上说的。就对我一个人说的。”
“那就把严一点。”林婉清把桌上的材料合了一合，抬眼看她，“你昨天那个事，今天没什么吧。”
王芳的脸微微红了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文件夹的边沿：“没什么。今早起来洗了两遍裙子，那印子还在，穿着遮住了，看不见。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一晚上就好了。就是……就是大腿内侧那块，昨天被那个人手肘压的，压出一道红印，今早才消。”
“以后这样的人先跟他讲好价再往边上带。”林婉清说，“昨天那种，你该多要的。”
“我哪会跟他多要。”
“下次要像我似的，站门口先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王芳点了一下头，抱着文件夹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林姐。我昨天站那个位置，天上飞的都是小飞虫。”她说完，耸了一下肩膀，“回来了。晚上给你带遮瑕膏。”
门带上了。
林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脸往窗户方向侧了侧，窗玻璃上映出她半张脸的影子，左脸那块瘀被粉压得看不太出来，头发也遮得对。她伸手把头发从耳后撩出来一小绺，让那一绺搭在颧骨上，再对着玻璃看了看，才把脸转回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三大队打来的，说下午去粮油加工厂摸底的两个人回来了，那厂子白天锁着门，从围墙外面看进去，里头搭了临时棚子的痕迹，边上还有一个侧门通河堤。晚上的情况还得再摸一回。林婉清接了二十来分钟的电话，把注意事项嘱咐了两遍，最后说晚上她也去，到地方看。
挂了电话，她把桌上那堆文件拢了拢，抽出最底下那份还没看完的，翻开来，还没看上两行，底下那处昨晚折腾过的地方又一阵一阵地发涩发湿。她把脚在桌底下并着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很轻，椅子没响。可她坐在那儿，白衬衫最上头那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耳根却慢慢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身体是怎么了。昨天那一晚上把该丢的人全丢完了，该说的话全说完了，该认的事全认了。按照常理，一个人把脸丢到那个份上，缓过来以后该想着往后怎么站直了，该想着怎么把昨晚上那页翻过去。可她坐在那儿，翻开一份公文，脑子里一拐弯，就是丽丽的脚在她嘴边，脚趾头尖上一股洗过肥皂又闷了一天的味儿。这念头一起来，底下那地方就又湿了一下。
她把文件放下来，拿手捏了捏眉心，自己对自己小声说了一句：“你可真行。”
傍晚六点五十，天还没黑透，西边那片云烧得发红，把市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照得透亮。林婉清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换了身便装，浅灰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头还是白天那件白衬衫，只是最上头两颗扣子没扣，领口敞着，锁骨底下那条沟露了一小截。她走到停车场，把外套往副驾上一扔，坐进驾驶座，先掏出手机给苏慧发了条消息：“药带了？”
苏慧回得很快：“带了。上回买的还剩半管，昨天抹了膝盖，今天带来了。”
“王芳呢。”
“她说下班先回去换，七点半巷口见。”
林婉清把手机搁到副驾上，发动车，先回了一趟出租屋。进门把白天那身公家衣裳全脱了，衬衫往椅子背上一搭，西装挂回衣柜，在内衣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个还没拆封的纸袋。里头是她上个礼拜在网上买的，一条墨绿色的缎面吊带睡裙，细带子，深V，料子比上回那条真丝的厚一点，垂下来更有分量。配的丝袜是黑色开袜是黑色开裆的，裆部那条缝一直开到腰，边上缀着一圈薄薄的黑纱，黑纱上头撒着几颗小亮片。吊袜带是三条，比上回多一条，带子细，颜色跟丝袜一个黑。
她站在床边把丝袜套上，一条腿踩在床沿上，另一条腿站着，把袜筒从脚背往上捋，捋到腿根，开到腰的裆缝卡在胯骨那儿，她把边沿拉了拉，拉平了。三条吊袜带从腰两侧和后腰绕过来，扣在袜口那圈蕾丝上，扣子“嗒”一声扣住，她直起腰，丝袜从脚踝到腿根一路绷着，那圈开裆的黑纱在胯骨上贴了一圈。
裙子套上，墨绿色的缎面从肩上滑下来，贴着她的胸口垂下去，V字领口开到胸口中间，两边的布收得紧，中间那道沟被兜得严实。裙摆很短，刚过屁股底下，她一弯腰就能看见整条腿。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镜子里那条绿缎子顺着腰线收进去，胯骨撑出来，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料子反光跟着走，像有人在镜子里拿手电照了一道。
她往脸上补了一层遮瑕，腮帮子那块瘀被压得基本看不着了。嘴唇涂了个偏暗的红，拿纸巾抿了抿，把光抿掉，留一层哑的。头发没扎，披着，左边那绺搭在颧骨上，右边掖到耳后。
七点二十，她把车停在老粮库后头那条巷子里，拎着袋子步行到桥洞底下。
苏慧已经到了。她今晚穿了一条藏青色的缎面吊带裙，方领，领口裁在锁骨下面两指的位置，肩上是两根宽一点的缎带，比上一回那条酒红色的短，裙摆到大腿中段，侧面开了条岔，岔口一直开到胯骨上头一掌的地方。丝袜是深灰的，袜筒到大腿根下三分之一，袜口那圈蕾丝比上回那圈窄，颜色跟裙子配成一色的藏青，边上滚着一道银线。吊袜带两条，从裙子底下伸出来，扣在袜口银线那道边上。
“你这颜色挑得好。”林婉清走过去，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藏青比酒红显稳重。”
“稳重什么，我就是觉得酒红太招人。”苏慧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这件的方领，你从侧面看。”她侧过身，方领的边沿贴在锁骨上，一转头那领口就往下坠一点，底下那片白肉露出来的面积比正着看多了一倍，“看见没有，侧着站的时候，这地方塌下去。”
“你这胸是软的，领子压不住。”
“谁胸硬了。”苏慧白了她一眼，拿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别提了，提了反显小。”林婉清把手里袋子往矮墙上一搁，“你站街还怕人看出来？正经站街的谁不是往大了露。”
苏慧没再接话，手放下来了，领口弹回去，塌得比方才还低。
王芳来得稍晚，七点四十几分才从桥洞那头小跑过来，气喘着，手里拎着她那个服装店的纸袋：“来晚了来晚了，今天科里临时加了个会，老陈非要拉着我们把方案再过一遍，过到七点十分才散。”
“你东西带了没有。”苏慧问。
“带了带了。”王芳蹲下去掏纸袋，这回掏出来的东西比上回多——先是一双银色的细带凉鞋，再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料，最后是一团用塑料袋包着的丝袜，“今晚我换了个颜色。”
她把衣服抖开：一条银灰色吊带裙，料子是那种带点细闪的缎面，灯光底下能看到密密麻麻极细的反光点，像夜里路灯照在湿马路上的那层光。肩带比上回那条白色的细，胸前的领口做成了心形，心形的尖朝下，泡在胸脯正中间，料子贴着两团肉的边缘剪的，边缘压了一圈同色的细蕾丝。裙摆比上回那件百褶的短，裙腰往下走了两寸就收住了，底下是一圈小波浪边，走路的时候跟着晃。
丝袜是浅银灰的，比裙子淡了一个色号，袜筒到大腿中段，袜口那圈蕾丝宽，配上缎面料的亮，整条腿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柔的亮。两条吊袜带，颜色跟裙子一个银灰，带子上缀了几颗小珍珠似的圆珠，扣在袜口蕾丝上。
王芳蹲着把丝袜套上，套完了站起来，脚跟往凉鞋里一踩，银色的带子缠到脚踝上头，搭扣“嗒”一声扣住。她转了个身，裙摆飞起来一小圈，银灰的缎面在灯下亮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这跟仙女似的。”苏慧上下看了看她。
“像吗。”
“像。站街的仙女，头一回见。”
“苏局你这话说的。”王芳脸上红了一下，嘴角翘着。
苏慧把自己那条藏青裙子的岔口往下拉了拉，走到路灯底下：“行了，别互相夸了，天黑透了才有人。今晚分三个位置，我和老林站老位置，王芳你往南边挪二十步，那个墙根底下靠着一扇铁门，门上的春联还没撕的那家，你靠那扇门站，位置单独，来车从南头拐进来先看见你。”
“南头那个位置有点暗。”王芳说。
“暗的地方你就往亮的地方站半步，人家车灯扫过来，你半个身子在光里就够了。”
王芳应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袋子往南头走过去，走到那扇铁门前头，先左右看了看，才把鞋跟踩进门槛底下那块磨得光溜的水泥地里。
。。。。。。。。。。未完续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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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从平安旅店的玻璃门里出来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又“叮”地响了一声。柜台后头那个女人还在看电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嗑一颗，壳往旁边的报纸上一丢，丢得不准，有几片落在台面外头。
街上比刚才更静了。十字路口那盏路灯底下聚了一小团飞虫，绕着一圈光晕扑扑地撞。林婉清站在台阶上把被单裹了裹——那被子她到底没披出来，出门前扯下来丢在床上了，这会儿身上还是那件黑缎面吊带和黑短裙，裙摆上蹭了几块灰，左边膝盖上破了一块皮，红红地硌着丝袜的网眼。她弯腰把丝袜的破洞边缘往里掖了掖，掖进裙摆底下，抬头看了看巷子那头。
柳林巷口那盏亮着的路灯还在，灯下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酒红一个白，高的那个抱着胳膊靠电线杆，矮的那个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鞋底。
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有点拖，左脚落地的姿势不对，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那块破皮扯着丝袜的尼龙丝，一阵一阵地扎着疼。走近了，苏慧先转过头来，眼睛在她脸上先扫了一圈，第二圈扫到她膝盖上，嘴张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苏慧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
“没怎么。”
“没怎么你这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苏慧凑过来，伸手要碰她左脸颧骨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红印，手指头刚碰上去，林婉清偏了一下头。
“别碰，碰了疼。”
王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眼睛也落在她脸上，又往下落，落在她裙子前襟那几道褶子和膝盖的破皮上，嘴抿了抿：“你这是一百块的买卖还是打了一架回来的。”
“差不多。”林婉清走到电线杆跟前，把身子靠上去，靠上去的时候后腰硌在杆子上那圈缠着胶布的地方，硬邦邦的。她仰了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灯罩里头积了些死虫子，黑黑的一层。
苏慧没再追问，把手里攥着的一瓶矿泉水递过来。林婉清接了，拧开盖喝了两口，水是温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她喝完了拿瓶子贴在自己左脸上，冰了一下。
“那个男的呢。”苏慧问。
“走了。”
“你一个人从旅店出来的？”
“两个人。”林婉清把水瓶从脸上拿下来，捏在手里，“那个男的，还有他对象。”
苏慧和王芳同时静了一下。
王芳先反应过来：“他对象？”
“有。处了两年多的对象，家里介绍的，管他管得严，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出门，工资卡都在人家手里攥着。”林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念一份现场笔录
“那他对象怎么找来的。”
“不知道。大概是跟了他。”林婉清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姑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坐在他身上，连着的。”
王芳“嚯”了一声，嘴巴张成一个圆，好半天才合上：“连着的？那她全看见了？”
“全看见了。”林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破皮，伸手碰了碰边缘翘起来的皮，一阵刺疼，“进来就骂，骂了两句，一巴掌扇我脸上。”
苏慧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人往她旁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她打你了。”
“打了。”
“就一巴掌？”
林婉清没答，把手里那瓶水拧上盖，搁到脚边的地上。她侧了侧身子，把裙摆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左边大腿根外侧那块肉，路灯底下看得分明，肉上横着几道指头印子，红得发紫，中间有一块颜色最深，是拇指按进去的地方，周围的皮还浮着一层没退净的肿。
苏慧看着那几道印子，眼神动了动：“她抓你这儿了？”
“抓了。拧了一圈。”林婉清把裙摆放下来，遮住了，“这不算什么。”
“那什么算。”
“她拨了110。”
苏慧的眼皮跳了一下。王芳在旁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静巷子里听着清楚：“她报警了？”
“拨了。按到第三个数字，停在那儿了。”林婉清说，“没按下去。”
“怎么停的？”
“我求的。”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平平地往地上一搁，跟说“今天晚饭吃的面”差不多。可苏慧和王芳两个人都没接话，巷子里静了几秒，远处棋牌室那边传来一嗓子“碰”，隔着几道墙听过来，闷闷的。
王芳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小：“你怎么求的。”
林婉清没马上答。她把后背从电线杆上移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路灯正底下那片光里，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把她左脸上那个巴掌印照得清清楚楚，颧骨到耳根那一片红得发亮，耳垂上都带着颜色。她把双手往裙子两边一垂，人站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先下了床，跪在地上。”她说。
“跪下了？”王芳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林婉清把脸偏到一边，眼睛看着巷子墙根底下那排煤球，“我跟她说，妹子，你别拨这个电话，我这上有老下有小，我这个家不能散。她问我，你干这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上有老下有小。”
苏慧听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拿打火机点了，火苗“噗”地一下在风里晃了晃才稳住。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在路灯底下散成一团灰蓝。
“然后呢。”她说。
“然后她让我跪过去。”林婉清说，“跪到她脚跟前。让我叫她姐姐。”
“你叫了？”
“叫了。”
“叫了几声？”
“好几声。”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一点，“她嫌不诚心，让我再叫。叫完姐姐叫姑奶奶，叫完姑奶奶叫祖宗，叫一声磕一个头，磕了三个。”
王芳把两只手捂在嘴上，捂了一下又放下来：“我的天。”
“磕完了呢。”苏慧问，烟叼在嘴角上，没急着吸。
“磕完了，她让我把她鞋脱了。”
苏慧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脱了鞋，又脱袜子。”林婉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们两个，看着墙根底下那排煤球，煤球上盖着的破塑料布被风吹得一鼓一瘪，“让我给她舔脚。”
苏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中间，烟灰很长，她没弹，就那么夹着。
“舔了没有。”她问。
“舔了。”林婉清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平里头有一点点什么东西，像煮开的水关了火以后，面上那层还在慢慢转的波纹，“脚趾头一根一根含的。脚背、脚心、趾头缝，都舔了。她拿脚蹭我嘴，让我说我自己是什么，说了好几遍。说我是贱东西，说我下作，说我白天坐在桌子那头跟人家讲道理，晚上跪在地上舔人家的脚。”
王芳听到这里，把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抱得挺紧，指头抠着自己的胳膊肘：“你怎么说得出口啊。”
“说不出口也得说。”林婉清把脸转回来，看着王芳，“她手机就在床上搁着，屏幕亮着，三个数按了两个。我跟你说，那种时候，别说叫你承认自己是贱东西，叫你喊她亲妈你都得喊。”
“你喊了？”苏慧问。
“喊了。”林婉清说，“喊了一声妈。”
王芳“噗”地一下没绷住，笑出来半声，笑完了赶紧收住，拿手背挡了一下嘴：“我不是笑你，我是……”她没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你喊她妈？她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你喊她妈。”
“她让我喊的。”林婉清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鞋底碾过的，“我喊完了，她倒笑了，说‘你可真行’。”
苏慧这时候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这回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一点白。她慢慢吐出来，才说：“后来呢。光舔脚就完了？”
“没完。”林婉清说。
“还干什么了？”
林婉清没马上说。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到小腹前头，这个动作做得有点不自然，交叠上去的时候手指头勾了勾裙子边。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胸口那两片乳房在缎面底下起伏了两次，幅度不大，可站得近的苏慧看得见。
“她让我把腿分开。”林婉清说。
苏慧叼着烟没动。
“然后拿脚弄我。”
“拿脚？”王芳的眉头拧起来，像没听懂。
“脚趾头。”林婉清的声音低了半度，“伸进去弄的。”
巷子里安静了。棋牌室那边又传来一声“和了”，还有几个人笑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真。
苏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电线杆上摁灭了，烟头“嗤”地一声，她扔到墙根底下，转回来看林婉清：“弄了多久。”
“记不清了。她一边弄一边骂，还叫那个男的蹲在旁边看。”林婉清说到这里，把交叠着的手松开了，两只手垂回身侧，其中一只在裙子侧缝上蹭了蹭，“她弄完了，我到了。到了以后她又把我翻过来打，打屁股，一边打一边让我说，打一下说一句。”
“你说了什么。”王芳问。
“说我下作，说我下贱，说我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林婉清复述这几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抿了一下嘴唇，好像那些话在舌头上还带着味儿。
苏慧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往她跟前凑了一步，眼睛在她脸上看：“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底下有没有反应。”
林婉清抬眼看她，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对了一下眼神。
“……有。”她说。
“湿了？”
“湿了。”
苏慧没笑，也没往她身下看，就把手里的空水瓶往旁边一递：“你自己摸摸。”
“什么？”
“我说你自己摸摸。你站在这儿跟我讲方才那些事，讲到给人家舔脚、拿脚弄你、打你屁股，你自己底下在淌水。你现在摸一把，让我看看你这水能有多少。”
林婉清看着她，看了有三四秒。然后她把右手从裙子侧缝上拿起来，弯了弯膝盖，左手撩起裙摆，右手探了进去。裙子前摆被撩到了胯骨上头，底下那条黑色吊带袜和袜口那圈蕾丝露出来，蕾丝边上的小水钻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她的手伸到两腿之间，隔着丝袜和内裤按了按，按了两下，指头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亮着一层水光，拉出来一条细细的丝，拉到半寸来长才断。
她把手举起来，让苏慧和王芳看。
王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这么多？”
“方才在旅店里出过一次了。”林婉清把手指头上的水在裙子侧缝上抹掉，抹了两下，“没抹干净。这会儿说起话来，底下自己又往外淌。”
“你自己说着就淌？”王芳把声音压得低，凑得更近了一点，“就说起给那个女的舔脚，说你跪在地上磕头，你就淌？”
“嗯。”林婉清走到墙根底下，靠着那排煤球站了，后腰抵着塑料布，塑料布底下是煤球一个个圆鼓鼓的硬度，“跟你说实话，我一边说一边底下就开始冒水。从膝盖跪下去那块破皮的地方往上一直串，串到小肚子，小肚子那儿松了一下，水就出来了。”
苏慧也走过来，站到煤球堆另一边，跟她隔了两三步：“你现在还想着那些事？”
“想。”林婉清说，“你让我不想我也做不到。我站在那儿一说，脑子里全是那会儿的画面。她拿脚趾头往里顶，顶得我又酸又胀，她那个男的蹲在旁边看着，她一边顶一边骂我是贱东西，我一边挨骂一边叫得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她把头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搭在煤球堆上头那层塑料布上，眼睛看着巷子上头那一线天，天黑得看不见一颗星，只有远处楼顶上有个红点在闪，是电视塔。
“叫成什么样子。”苏慧问。
“叫得跟条母狗似的。”林婉清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含糊，“我自己都听不下去，可我停不住。她拿脚弄我，我那地方被她弄开了，越弄越开，里头那个痒往一个地方钻。她每顶一下，我喉咙里就自己往外冒声儿，冒出来的声我自己都不认得。”
王芳在旁边听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攥得那截白裙料子起了皱：“你现在说着，底下还淌着？”
“淌着。”林婉清说。
“我看看。”
“你自己看。”林婉清把腿稍微分了一下，裙子底下的丝袜还裹着腿，裆部那块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是水洇透了里头的布料渗出来的。
王芳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嘴抿着，抿得下嘴唇往里卷了卷：“这么湿。你走回来的路上就这一直淌着？”
“从旅店出来淌到这儿。”林婉清说，“走到巷口的时候，我一条腿迈出去，内裤贴在大腿根上，拉了一下才松开。那会儿就知道不好了，可也没办法换，车上没带替换的。”
苏慧在旁边听着，把自己那条酒红色的裙腰往上提了提，她里头也穿得不多，丝袜就到大腿根底下三分之一的位置，袜口那圈窄蕾丝贴着肉，夜风一吹，肉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她把身子从煤球堆上撑起来，往林婉清跟前走了两步。
“你把腿分大点。”苏慧说。
“在这儿？”
“这儿没人。你分。”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把两条腿从并着的状态分了开去，分到与肩同宽，膝盖还微微弯了弯。裙摆垂在两边，中间那块裆部露在灯底下，丝袜的黑色网眼被撑开了，网眼中间洇出来的那一片湿比方才又大了一圈，从裆部往大腿根两侧洇。
苏慧蹲下去，伸手在她裆部那块按了一下。
林婉清“嗯”了一声，嗓子眼里出来的。
“你听听你这声。”苏慧的手指头隔着丝袜按进去了一点，指头肚顶着那层湿透了的网眼布，往肉里压了压，“这么软。那个女的拿脚弄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声？”
“比这个大多了。”林婉清说，腿往后让了半步，又自己站回来了，“那会儿还是跪着，膝盖底下是水泥地，我上半身趴在地上，屁股翘着，她一脚进来我上半身就往地上塌，塌得胸脯蹭着地，蹭得两个奶子头都磨疼了。”
“后来呢。”
“后来她让我到了。到了一次还不让停，又打了我几下屁股，那几下打下去，我底下又喷了一股。她让我喷了两次。第二次喷完了，我人就歪在地上了，歪过去的时候眼睛还翻了一下，她在上头笑，说我像条死鱼。”
苏慧把手指头抽回来，举到灯下一看，指肚上湿透了，指缝里都带着水，亮汪汪的。她把那只手在林婉清面前亮了一下：“你看看。我就这么按了一下。”
“你别按了。”王芳在旁边说，“你再按她真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靠墙站着。”苏慧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往裤腰上一抹，抹得那圈窄蕾丝上一片水光，“我按这两下，她腿就软了。她自己说，方才那些事，一桩一桩往外倒，倒一桩底下淌一桩。王芳你想想，这要是把她搁在那个女的跟前，再演一回，她得淌成什么样。”
王芳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林婉清一眼，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味道：“林姐，你方才说她拿脚弄你的时候，你叫得跟母狗似的。你叫的时候，嘴里还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林婉清把腿并回去，把裙摆整理了一下，“她让我求她，我求了。我叫她姑奶奶，叫她祖宗，让她让我到。我还说了别的。”
“还说什么？”
“我说，我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我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说完了她打了我一下，问我服不服，我说服。”林婉清的声音在“服”字上收了收，尾音短，像被刀切了一下，“她打一下问一句，我答一句。答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嘴里自己往外冒。她问什么我就顺什么，顺得比什么都快。”
“你那会儿有没有……就是，那种她一边打你你一边觉得自己活该的感觉？”王芳问得有点小心。
“有。”林婉清说，“她打我那几下，打得我屁股上肉都晃了，底下还往外喷了一股水。她骂我，说你打一下就喷一股，你这不是贱是什么。我当时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她说得对。她骂的每一个字都对。我跪在那儿，我跪得心服口服。我白天坐在那张桌子后头骂人家的话，晚上全砸回来了，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我一个字都没法辩。”
她说完这些，巷子里又静了一阵。
王芳在旁边把白裙子的下摆撩起来拧了拧，拧完了又放下去，那裙子本来就被弄湿过一块，这会儿拧是拧不出什么来的，就是个手上找事做的动作。
“那你脸上这一巴掌。”苏慧伸手指了指她左脸，“还疼不疼。”
“疼。”林婉清偏了偏头，让她看那块地方，“火辣辣的，说话的时候扯着腮帮子疼。耳朵里也嗡嗡了一阵，刚才才好点。”
“那你这心里头呢。”苏慧问，“疼不疼。”
林婉清没马上答。她把身子从煤球堆上直起来，站到灯下，把左脸对着那盏灯，让它照着。她拿手指头碰了碰肿起来那块，碰一下，缩了一下。
“疼。”她把手放下来，“可你说这疼跟她打我那会儿的疼不一样。她打的那一下我服。她骂的那些话我认。我认完了，反倒觉得这疼疼得对，疼得舒服。你说我这是不是有毛病。”
“不是有毛病。”苏慧说，“是你在那张审讯桌后头坐久了，冷气吹得你脚尖发凉，出来站街反倒觉得暖和。”
王芳在边上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走到林婉清另一边去，歪头看了看她膝盖上那块破皮：“你这膝盖得处理一下，回去拿碘伏擦擦，夏天容易发炎。”
苏慧先把烟盒揣回兜里，手在兜口上按了按，压出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行了。”她说，“站在巷子里说到这个点，再站下去，收夜班的代驾都该从这儿过第二趟了。各回各家。”
王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子，裙摆上那块洇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不太明显的白边，她拿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也就作罢：“我骑车来的，车在那头桥洞底下停着。”
“你往北走，顺路。”苏慧朝桥洞方向偏了偏头，又看林婉清，“你呢，车停哪了。”
“老粮库后头那条巷子。”
“那正好，你开车往南绕，捎我一段，我车停在局后头那条街上。”苏慧说着已经迈开步子，酒红色的裙摆在路灯下摆了一摆，“你这副样子别一个人走夜路，腮帮子肿着，叫人撞见以为你刚跟人打完架。”
王芳走到桥洞底下推电动车，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电机“嗡”地一声亮了大灯，灯光从桥洞底下往外喷出一截。她跨上去，一脚撑着地，回头冲两人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慢点骑。”林婉清说。
“知道。”王芳的车起步的时候晃了一下，车把歪了歪才扶正，白色的裙摆在车座后头飘了飘，转弯上了大路，尾灯在黑暗里缩成一个红点，慢慢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慧上了林婉清的副驾驶，车门关上，车厢里闷了一整天的皮革气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冲。林婉清把钥匙插进去拧着了火，仪表盘的灯亮起来，冷气出风口吹出一股温吞的风。她把车从巷子里倒出去，倒了三把才调正车头，倒第三把的时候左轮压过巷口的减速带，“咯噔”一下，苏慧的身子往车门上靠了靠。
“你这车得修了。”苏慧说。
“悬挂的事，修了两回了，老毛病。”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根一根从车窗顶上滑过去，光一道一道地扫过苏慧的侧脸。她没换衣服，还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吊带裙，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胳膊上也是，她把副驾那边的出风口百叶拨过去，对着自己的膝盖吹。
“你回家怎么跟家里说。”苏慧忽然问。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林婉清看着前面的路，手搭在档把上，“说给谁听。”
“那你那脸呢，明天上班怎么办。”
“化妆。遮一遮。女人那点事，谁细看。”
苏慧在副驾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半边脸肿成这样，遮得住？”
“遮得住多少算多少。再说我今天还有个案子要提人，上午有一场审讯，坐审讯室里灯照着我，我还能戴个口罩进去不成。”
“你就说牙疼。”
“牙疼肿腮帮子。”林婉清点了一下头，“这话能用。”
苏慧没再多说。车拐进局后头那条街，街口有棵泡桐树，树冠底下黑漆漆的停了一排车。苏慧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夹在两辆SUV中间，她没急着推门，坐在副驾上把安全带解开，转过头来看了看林婉清。
“明天上午十点，我那屋有个碰头会，你上来一趟，就说有事汇报。晚点上来也行，早会散了我叫你。”
“什么事。”
“到时候再跟你说。你这脸，我得看看怎么遮。”
“行。”林婉清点头，“十点我上去。”
苏慧推门下了车，站在车门边上弯腰说了一句：“回去先把膝盖拿碘伏擦了。”然后把门关上，走到自己车前头，钥匙一按，车灯闪了两下。林婉清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才把自己的车往前开出去。
她回到家，一层楼的出租屋，门一推开就是个小客厅兼厨房，一张折叠桌靠在窗边，桌上搁着前天吃剩的半袋面包和一盒抽纸。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鞋脱了横在门口，走到卫生间开了灯，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左边脸上那五指印已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肿得从颧骨往外鼓出来一截，把眼尾都挤得有点变形。眼下有一层乌青，是这大半夜折腾出来的。她扯了块毛巾蘸了凉水敷上去，敷了十几分钟，肿退了一点，指印的颜色还是深。膝盖上拿棉签蘸了碘伏擦了，擦得那块破皮一阵阵地蛰，蛰得她腿一蹬，嘴里“嘶”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翻到一点多才睡着，梦里全是旅店那间小屋的灯和丽丽弯下来的脸，那张脸在她梦里凑得很近，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听不见。睡到四点醒了，起夜，再躺下去，到五点多才又迷糊了一阵，六点半闹钟响了。
起床以后她先去卫生间看脸。肿消了大半，那五指印散成了一片黄褐色的瘀，从颧骨往耳根方向晕开，形状倒是看不出是巴掌了，就跟磕了一下似的。她坐在床沿上化妆，粉底液多挤了一泵，拿海绵扑往左脸上一层一层地压，压了三层，把那片瘀色压得只透出一点淡淡的黄。腮红往右脸打了点，左脸不敢打，怕越描越显。眼线画得比平时细，嘴唇抹了一层裸色的，没敢抹重的。化完了对着镜子侧过头看，光线不那么直的场合，不凑近了细看，一般人看不出什么。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头是件白衬衫，头发没扎，披着，左边那一侧的头发往前面拢了一点，正好搭在颧骨上方，遮住那块瘀的边。
到单位的时候差一刻八点。市局大院门口站了俩保安，其中一个给她抬杆的时候顺嘴喊了声“林队早”，她“嗯”了一声，脸没转，往里开。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她进门的时候隔壁内勤的小孙正端着杯豆浆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小孙三十出头，圆脸，头发盘在脑后，嘴里吸着豆浆含含糊糊地说到半句，看见她，咽下去了。
“林队早。”
“早。”
“林队你脸怎么了？”
林婉清脚步没停：“牙疼。腮帮子肿了。”
“哟，牙疼啊，那可得看看去，我上回牙疼肿得脸都变形了，后来拔了才消下去。”小孙跟在后头走了两步，眼睛在她脸上扫。
“正打算抽空去。”林婉清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把包搁到桌上，回头把门带上了，门没关死，留了条缝。
九点多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打进来，说苏局找她去一趟。她上了楼，到了苏慧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她敲了两下，里头说“进来”。
苏慧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旁边坐着政治处的周姐，具体是来谈什么事的她没听清，只听说了一半。苏慧抬眼看见她，冲她点了一下头，又接着跟周姐说了两句，周姐站起来说那我先去办，转身往外走，与林婉清擦肩的时候眼睛往她脸上一扫，脚没停，出去了。
门关上。
苏慧把手里的材料合上，往桌角一搁，人往椅背上一靠：“过来，让我看看。”
林婉清走过去，站在桌子前头，侧过左边脸。苏慧凑过来看了看，拿手指头虚虚地比了一下她颧骨那块：“遮得还行。一般看不出来。就是有点黄。”
“下午估计还得再补一层。”
“你那场审讯什么时候。”
“十点半。昨晚上抓的那批，那个不配合的昨天已经松口报了真名，今天有一场收尾的提审。”
苏慧点了一下头，眼睛落回桌面上，拿指甲在桌角刮了刮：“我那件事，等你这阵忙完了再跟你说。跟城东那片有关。你先去提审，中午吃饭的时候上我这儿来，咱俩凑合一顿。”
“行。”
“还有。”苏慧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手搁在桌面上，声音放低了点，“昨天晚上那事，你别心里挂着。那姑娘没按下去那三个数，是她自己愿意没按，事情到那儿就结了。你不用觉得身上背了什么。”
“我没背。”
“你那脸上挂着呢。”苏慧的手指头往她脸上虚点了一下，“我看你进门那会儿的脸色，比你脸肿的那个印子还沉。我这人别的不敢说，看人脸色看了这些年，还看得出。你别叫那点事压住，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审人审人。你昨天在旅店里头丢了脸，跟你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是两码事。桌子后头那张椅子，你今天坐上去，还是那张椅子。”
林婉清站在桌前，听完，嘴里“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进来的时候亮了一点：“我回去准备材料了。”
“去吧。十点半，别拖。”
她从楼上下来，路过二楼宣传科的门口，那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电话铃响，还有打印机的“咔咔”声。她脚步慢了一下，往门缝里偏头看了一眼，看见王芳坐在里头的办公桌后面，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桌上摊着一版要排版的东西，正对着电脑屏幕挪版。旁边科里的老陈正指着屏幕说什么，王芳点着头听，眼睛没离开显示器。林婉清没喊她，脚步接着往前走了。
十点半的提审是她昨晚在材料上定下的，一间二号审讯室，同一个屋子，同一张桌子，同一盏日光灯。被带进来的是昨晚抓的那批里另一个，三十来岁，本地人，脸色黄瘦，坐下就耷拉着头。林婉清坐在桌子后头，材料摊开，笔拿在手里，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
这一套她做了六年，问什么答什么，不答的就绕个弯再问，绕三回不回，就晓以利害，利害也不管用就晾着，晾一会儿再突然回头问一句。整套流程做下来，笔在纸上记得很顺。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再低头接着问。对面那个人低着头，说两句，停一下，再补两句。
审到快十二点才完。她把材料收了，让人把被审的带回去，自己站起来，把椅子归了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一弯，那块昨天蹭破的皮隔着丝袜扯了一下，疼得她脚下慢了半拍。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下，才接着走。
中午她去了苏慧办公室，苏慧让食堂打了两份饭上来，两荤一素，装在那种四格的塑料餐盘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把餐盘搁在膝盖上吃。苏慧坐在她对面，拿筷子拨了两下饭，忽然说：“城东老粮库背后那个场子，你昨天抓的那批人里有没有人提过老板是谁。”
“有一个提到了。”林婉清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中间人是一个姓周的，四川过来的，在城东那片租了房，手底下管着四五个女的。场子在老粮库后头那个废弃的粮油加工厂里头，白天锁着门，晚上开。我让三大队今天下午去摸一下那个厂的进出规律。”
“姓周的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材料上以前出现过一回，去年下半年，那会儿还只有流动的点，没固定场子。这人是后来才把场子做起来的。”
苏慧拿筷子点了点餐盘边上的手机：“吃完饭你把那个粮油加工厂的地图调给我看看，我看看周边道路。那个地方如果要动，得跟城管那边打个招呼，光咱们一个口子动不了。”
“行。”林婉清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下午她回到三楼，把上午审讯的材料交了，又跟三大队那边通了两个电话，把粮油加工厂下午摸底的事安排下去。三点多的时候，内勤小孙敲门进来送文件，把文件夹往她桌上一搁，人没急着走，站在旁边看着她。
“林队，你脸好像比早上肿了一点。”
“牙疼得厉害。”
“你上回不是拔过一颗吗。这又是哪颗。”
“里头的，后槽牙。”林婉清把文件夹翻开，没抬头，“你那个日常报表给我排一下，我今天这牙不顶事，材料你盯紧点，明早交上去的那份别缺页。”
“知道了。”小孙应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以后，林婉清把手里这份文件看完，合了，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看着窗台上那一盆仙人掌。那盆仙人掌是去年谁送的，她没浇过水，几个月了也没死，倒是长出了一截歪歪扭扭的新芽来。
她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闭着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又翻出昨晚的事。丽丽的脚，那脚趾头，脚心那块软肉被舌尖压下去又弹回来的触感，还有她自己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嗓子里倒出来的那些话。她坐在办公室里，穿着西装，桌上摊着公家的材料，对面墙上挂着案件流程表，可脑子里那根线一牵，底下那块地方就又有了动静。湿意从内裤贴肉的那一小块慢慢的那一小块慢慢洇开，洇得她股沟里头黏了一下。她把腿在办公桌底下换了换边，又把手搁在桌面上，故意把手搁得离自己远一点。
正这么坐着，走廊里脚步响过来，走得不快不慢，到门口停了一下，有人在外头小声说了句什么，门被敲了两下。
“林队。”
是宣传科的老陈。五十来岁，戴一副方框眼镜，头发稀，往后梳。林婉清睁眼坐直了：“进来。”
门推开，老陈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进来，身后头还跟着一个——王芳。王芳换了身行头，中午休息的时候大概回家了一趟，这会儿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雪纺衫，领口系着个细带子蝴蝶结，头发重新盘过，耳上挂了副小圆环的耳坠，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老陈半步后头。
“林队，下礼拜那个宣传月的方案初稿，苏局刚才批了个意见，让我们来跟你对对。”老陈把那张纸搁在她桌上，指头点着上方，“这里头关于扫黄这一块要用的素材，报案处理的流程什么的，得从你们组这边走，你给看看哪块能用哪块不能用。”
林婉清把纸拿过来看，王芳在后头站着没说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飞快地挪开了。老陈说完了宣传方案的事，又扯了几句闲话，忽然也把眼睛往她脸上搁了一下：“林队，你这脸是怎么了，我上午就听人说了。”
“牙疼。”
“牙疼。”老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牙疼得脸都肿了？你这看着不像牙疼。”
“不像牙疼像什么？”
“像叫人扇了一巴掌。”老陈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挺响，“跟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打架，她就是这半边脸肿，一模一样。”
王芳在后头站着，把文件夹的边沿捏紧了一点，脸上没动，可林婉清看见她那只捏着文件夹边的手，指头白了一下。
“你家那口子力气大。”林婉清把纸往桌上一搁，抬头看老陈，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压着一点，“我这个就是牙疼，里头牙根发炎，抽空去医院拍个片子。方案的事我看过了，这一块能用的就是报案流程图，别的案例不行，案子还在办，不能往外说。要走哪一块你叫王芳来跟我对，她对得清。”
“行行行。”老陈笑着把纸收了，“那就王芳来对。”
老陈先出去了。王芳站在原处没走，等走廊里的脚步远了，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老陈那个嘴……”
“嘴大。”林婉清往椅背上一靠，仰了仰脖子，“没事。全单位都知道我牙疼就完了。导演传多了也没人信别的。”
王芳“嗯”了一声，眼睛又往她脸上看了看，忽然减小了声：“你昨晚回去擦药没有。”
“擦了。膝盖上碘伏抹了。”
“我今天早上看见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半边脸比昨天还显，我差点没敢认。”
“遮了。遮不住也没办法，单位里一天跑八遍，总得叫人看。”
“我那儿有遮瑕膏，色号挺深的，管脸上的瘀，中午回家拿的。你要不要用。”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还挺会。”
“我以前跳舞把腿磕青了就拿那个遮。”王芳把文件夹往她桌上推了推，“晚上下班我给你搁桌上。”
“你放我这儿也行，我下班带的。”
“那我放你抽屉里。别叫小孙撞见问东问西。”
“行。”
王芳说完话，在桌边站了一下，忽然又小声补了一句：“苏局今天早上跟我说，叫咱们嘴上把严一点。说这阵子单位里人多嘴杂，那种事传出来，比什么案子都快。”
“她跟你说的？”
“早上例会上说的。就对我一个人说的。”
“那就把严一点。”林婉清把桌上的材料合了一合，抬眼看她，“你昨天那个事，今天没什么吧。”
王芳的脸微微红了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文件夹的边沿：“没什么。今早起来洗了两遍裙子，那印子还在，穿着遮住了，看不见。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一晚上就好了。就是……就是大腿内侧那块，昨天被那个人手肘压的，压出一道红印，今早才消。”
“以后这样的人先跟他讲好价再往边上带。”林婉清说，“昨天那种，你该多要的。”
“我哪会跟他多要。”
“下次要像我似的，站门口先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王芳点了一下头，抱着文件夹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林姐。我昨天站那个位置，天上飞的都是小飞虫。”她说完，耸了一下肩膀，“回来了。晚上给你带遮瑕膏。”
门带上了。
林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脸往窗户方向侧了侧，窗玻璃上映出她半张脸的影子，左脸那块瘀被粉压得看不太出来，头发也遮得对。她伸手把头发从耳后撩出来一小绺，让那一绺搭在颧骨上，再对着玻璃看了看，才把脸转回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三大队打来的，说下午去粮油加工厂摸底的两个人回来了，那厂子白天锁着门，从围墙外面看进去，里头搭了临时棚子的痕迹，边上还有一个侧门通河堤。晚上的情况还得再摸一回。林婉清接了二十来分钟的电话，把注意事项嘱咐了两遍，最后说晚上她也去，到地方看。
挂了电话，她把桌上那堆文件拢了拢，抽出最底下那份还没看完的，翻开来，还没看上两行，底下那处昨晚折腾过的地方又一阵一阵地发涩发湿。她把脚在桌底下并着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很轻，椅子没响。可她坐在那儿，白衬衫最上头那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耳根却慢慢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身体是怎么了。昨天那一晚上把该丢的人全丢完了，该说的话全说完了，该认的事全认了。按照常理，一个人把脸丢到那个份上，缓过来以后该想着往后怎么站直了，该想着怎么把昨晚上那页翻过去。可她坐在那儿，翻开一份公文，脑子里一拐弯，就是丽丽的脚在她嘴边，脚趾头尖上一股洗过肥皂又闷了一天的味儿。这念头一起来，底下那地方就又湿了一下。
她把文件放下来，拿手捏了捏眉心，自己对自己小声说了一句：“你可真行。”
傍晚六点五十，天还没黑透，西边那片云烧得发红，把市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照得透亮。林婉清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换了身便装，浅灰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头还是白天那件白衬衫，只是最上头两颗扣子没扣，领口敞着，锁骨底下那条沟露了一小截。她走到停车场，把外套往副驾上一扔，坐进驾驶座，先掏出手机给苏慧发了条消息：“药带了？”
苏慧回得很快：“带了。上回买的还剩半管，昨天抹了膝盖，今天带来了。”
“王芳呢。”
“她说下班先回去换，七点半巷口见。”
林婉清把手机搁到副驾上，发动车，先回了一趟出租屋。进门把白天那身公家衣裳全脱了，衬衫往椅子背上一搭，西装挂回衣柜，在内衣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个还没拆封的纸袋。里头是她上个礼拜在网上买的，一条墨绿色的缎面吊带睡裙，细带子，深V，料子比上回那条真丝的厚一点，垂下来更有分量。配的丝袜是黑色开袜是黑色开裆的，裆部那条缝一直开到腰，边上缀着一圈薄薄的黑纱，黑纱上头撒着几颗小亮片。吊袜带是三条，比上回多一条，带子细，颜色跟丝袜一个黑。
她站在床边把丝袜套上，一条腿踩在床沿上，另一条腿站着，把袜筒从脚背往上捋，捋到腿根，开到腰的裆缝卡在胯骨那儿，她把边沿拉了拉，拉平了。三条吊袜带从腰两侧和后腰绕过来，扣在袜口那圈蕾丝上，扣子“嗒”一声扣住，她直起腰，丝袜从脚踝到腿根一路绷着，那圈开裆的黑纱在胯骨上贴了一圈。
裙子套上，墨绿色的缎面从肩上滑下来，贴着她的胸口垂下去，V字领口开到胸口中间，两边的布收得紧，中间那道沟被兜得严实。裙摆很短，刚过屁股底下，她一弯腰就能看见整条腿。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镜子里那条绿缎子顺着腰线收进去，胯骨撑出来，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料子反光跟着走，像有人在镜子里拿手电照了一道。
她往脸上补了一层遮瑕，腮帮子那块瘀被压得基本看不着了。嘴唇涂了个偏暗的红，拿纸巾抿了抿，把光抿掉，留一层哑的。头发没扎，披着，左边那绺搭在颧骨上，右边掖到耳后。
七点二十，她把车停在老粮库后头那条巷子里，拎着袋子步行到桥洞底下。
苏慧已经到了。她今晚穿了一条藏青色的缎面吊带裙，方领，领口裁在锁骨下面两指的位置，肩上是两根宽一点的缎带，比上一回那条酒红色的短，裙摆到大腿中段，侧面开了条岔，岔口一直开到胯骨上头一掌的地方。丝袜是深灰的，袜筒到大腿根下三分之一，袜口那圈蕾丝比上回那圈窄，颜色跟裙子配成一色的藏青，边上滚着一道银线。吊袜带两条，从裙子底下伸出来，扣在袜口银线那道边上。
“你这颜色挑得好。”林婉清走过去，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藏青比酒红显稳重。”
“稳重什么，我就是觉得酒红太招人。”苏慧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这件的方领，你从侧面看。”她侧过身，方领的边沿贴在锁骨上，一转头那领口就往下坠一点，底下那片白肉露出来的面积比正着看多了一倍，“看见没有，侧着站的时候，这地方塌下去。”
“你这胸是软的，领子压不住。”
“谁胸硬了。”苏慧白了她一眼，拿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别提了，提了反显小。”林婉清把手里袋子往矮墙上一搁，“你站街还怕人看出来？正经站街的谁不是往大了露。”
苏慧没再接话，手放下来了，领口弹回去，塌得比方才还低。
王芳来得稍晚，七点四十几分才从桥洞那头小跑过来，气喘着，手里拎着她那个服装店的纸袋：“来晚了来晚了，今天科里临时加了个会，老陈非要拉着我们把方案再过一遍，过到七点十分才散。”
“你东西带了没有。”苏慧问。
“带了带了。”王芳蹲下去掏纸袋，这回掏出来的东西比上回多——先是一双银色的细带凉鞋，再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料，最后是一团用塑料袋包着的丝袜，“今晚我换了个颜色。”
她把衣服抖开：一条银灰色吊带裙，料子是那种带点细闪的缎面，灯光底下能看到密密麻麻极细的反光点，像夜里路灯照在湿马路上的那层光。肩带比上回那条白色的细，胸前的领口做成了心形，心形的尖朝下，泡在胸脯正中间，料子贴着两团肉的边缘剪的，边缘压了一圈同色的细蕾丝。裙摆比上回那件百褶的短，裙腰往下走了两寸就收住了，底下是一圈小波浪边，走路的时候跟着晃。
丝袜是浅银灰的，比裙子淡了一个色号，袜筒到大腿中段，袜口那圈蕾丝宽，配上缎面料的亮，整条腿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柔的亮。两条吊袜带，颜色跟裙子一个银灰，带子上缀了几颗小珍珠似的圆珠，扣在袜口蕾丝上。
王芳蹲着把丝袜套上，套完了站起来，脚跟往凉鞋里一踩，银色的带子缠到脚踝上头，搭扣“嗒”一声扣住。她转了个身，裙摆飞起来一小圈，银灰的缎面在灯下亮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这跟仙女似的。”苏慧上下看了看她。
“像吗。”
“像。站街的仙女，头一回见。”
“苏局你这话说的。”王芳脸上红了一下，嘴角翘着。
苏慧把自己那条藏青裙子的岔口往下拉了拉，走到路灯底下：“行了，别互相夸了，天黑透了才有人。今晚分三个位置，我和老林站老位置，王芳你往南边挪二十步，那个墙根底下靠着一扇铁门，门上的春联还没撕的那家，你靠那扇门站，位置单独，来车从南头拐进来先看见你。”
“南头那个位置有点暗。”王芳说。
“暗的地方你就往亮的地方站半步，人家车灯扫过来，你半个身子在光里就够了。”
王芳应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袋子往南头走过去，走到那扇铁门前头，先左右看了看，才把鞋跟踩进门槛底下那块磨得光溜的水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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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三个女警穿着衣服不穿内裤穿着吊带丝袜高跟鞋被别的站街女堵住，被迫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还要岔开双腿露出接过客又红又骚还被操出白浆的蜜穴向妓女们道歉的场面，腰上带子还挂满了装满精液的避孕套，被妓女们嘲讽辱骂，求求了，主要因为我真见过也喜欢那种长得又漂亮又真心为人民服务的女领导
WUTONG1发布于 2026-11-08 18:13
Re: 市局扫黄大队女大队长是晚上在马路边站街卖肉的骚货妓女
还可以考虑一下女主们看到眼熟的站街女没来问是不是被抓了，其他妓女告诉她们是被客人偷偷操了屁眼，疼的站不了，所以三人买了肛塞互相撅着屁股掰开屁眼戴上去站街，客人看到屁眼塞着宝石肛塞操得更起劲了，女主们感受到前后夹击的快感把这个告诉了别的妓女，周围一带都兴起了戴肛塞站街的风潮连警察都知道了，扫黄都时候只要屁眼塞着塞子的就是证据确凿，还让女主们亲自通过重点要脱妓女裤子检查屁眼的决定，后面三人被警察抓到一撩裙子就看到只穿吊带袜没穿内裤的屁眼塞着肛塞，当场让双手抱头蹲下，带回警车的时候出现通缉犯露头，扫黄的警察觉得通缉犯更重要就把人放了去支援，希望更多写点三人被抓周围言语羞辱，内心挣扎和找不到机会逃跑的绝望